军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让人发冷的专业感，像外科医生在术前讲解手术方案：“于龙这个人，我建议不要直接攻击他本人。形象太好——从捡钱包到帮老人办社保，到救孩子，到送迷路老人回家，每一步都上了新闻。攻击他本人等于帮他巩固人设，攻得越狠公众越同情他。这种蠢事我们不做。”
“那攻谁？”刘三问。
“邹明远。”军师把电脑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一份详细的背景调查报告，比刘三之前偷拍的照片系统得多，“于龙的财务负责人，管着基金会所有账目，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但这个人是商人出身，商人就有软肋。他的公司五年前有一笔税务问题，涉及金额不大，早就补缴了，但原始凭证不完整。如果在网上炒作成‘偷税漏税’，标题怎么起？‘慈善项目财务负责人曾涉税务问题’‘于龙左膀右臂的税务疑云’。不需要结论，只需要‘合理怀疑’。一次报道一次转发一次发酵，他就得出来自证清白。”
赵天豪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让刘三后脊发凉。
“钱老板，你那边呢？”
钱老板把烟掐灭，清了清嗓子。在会所包间里说话和在小饭馆里不一样，声音有些紧，像被人推到舞台中央。“我这边——可以找以前的家长。干了十年，手里有几百个家长的联系方式。有些家长确实担心于龙的项目一开，收费标准一透明，我们这种小机构一关门，他们没地方送孩子。”他说话时下意识去摸胸口的衣袋，碰到那个鼓出来的塑料袋轮廓，手指顿了一下，“可以让几个家长出来说话。不说是谁指使的，就说是‘自发担忧’。话题叫什么？叫‘伪善的慈善，逼死小本经营’。或者‘高标准背后的代价——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该去哪’。这个角度，网上一定有人共鸣。”
“很好。”军师点头，“这个角度非常好。不要跟他争论慈善好不好——而是争论‘慈善的代价谁在承担’。这句话一出，舆论就变成社会议题。一旦变成社会议题就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有了立场就有人站队，站队的人会帮我们吵、帮我们骂、帮我们扩散。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颗种子埋下去。下一步——安排几个‘前家长’接受短视频平台采访，不打草稿，就说‘我很担心我的孩子以后没地方去’。真情流露，比什么通稿都好用。”
赵天豪举起酒杯。水晶转盘上那几个被酒渍染过的杯子映着灯光，像几颗浑浊的眼珠。他站起来，其他人也站起来。钱老板站起来时膝弯又撞了一下桌腿，杯子晃了一下，酒液溅出一小片。
“钱老板，你负责提供素材——家长联系方式，最好拍几个采访视频，说‘我们很担心’。军师，你负责策划——这场舆论战要打成连环拳。今天爆邹明远税务疑云，明天出前家长采访，后天匿名信寄到教育局。我要让于龙身败名裂。”
刘三问：“匿名信要不要多几封，从不同角度——”
“不用。”军师打断他，“匿名信最忌讳多。一封，精准。举报内容要具体到某个审批环节，让主管部门不得不查。多了反而让人觉得是恶意攻击。关键在于同步——匿名信寄到的当天，媒体同步曝光‘相关部门正在核查’。不管查不查得出来，只要‘正在核查’这个标题挂在他身上，他就是待罪之身。”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格外清脆。
“于龙不是喜欢帮人吗？”赵天豪把酒杯搁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蘸洒出来的酒，在红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弧线越拉越长，最后停在钱老板面前，“我们就让他看看，帮人帮到最后，自己是什么下场。”
窗外夜色沉沉。会所外面的街道安安静静，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城西方向亮着几点探照灯——于龙工地上加班打桩的灯，白光刺眼，把半边天空照得发亮。那些灯不知道一场阴谋正在这间地下室里发酵，只是照着那片即将打桩的空地，照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晚风吹过工地围挡，塑料布哗哗作响，像一面在风中反复翻卷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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