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坐落在连绵的群山中,像一粒不小心被撒落在青石板上的芝麻。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槐树下常年坐着一个瞎子,大家都叫他陈瞎子。
陈瞎子并不是天生就瞎的,据说是年轻时遇到了什么变故,眼睛就渐渐失了明。但他也因此获得了一项本事——算命。只需报上生辰八字,他枯瘦的手指一抬一掐,便能说出你的过去未来。准不准?村东头老李家的儿子何时考上大学,村西头张寡妇何时再嫁,他说得滴水不漏。
但陈瞎子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不给死人算命。
“活人有命数,死人没命途。”每逢有人好奇问起,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便紧闭双唇,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陈瞎子跟我家是邻居,一道矮矮的土墙隔开两户人家。我小时候常翻过那道墙,钻进他院子里玩耍。他虽看不见,却能听出我的脚步声。
“小豆子又来啦?”他总是笑眯眯地说,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我。
那时候,陈瞎子算命生意好,常有城里人开着车专程来找他。他挣了钱,自己却舍不得花,常接济村里的孤寡老人。我家日子紧巴,他没少帮忙。我爹生病时,是他悄悄在窗台上放了用红纸包着的钱;我娘为我的学费发愁时,也是他托人送来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豆子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别耽误了。”他对娘说这话时,我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
我十二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开着一辆我们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轿车。他径直来到老槐树下,掏出一张红钞票放在陈瞎子面前的小木桌上。
“听说您算命准,给我算一卦。”
陈瞎子微微侧头,像在倾听什么。“报上生辰。”
外乡人报了一串数字:壬戌年三月十七寅时。
陈瞎子手指开始掐算,起初平和,突然脸色一变,手指停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这生辰...”他声音低沉下去,“您请回吧。”
“怎么?算不出来?”外乡人语气带着挑衅。
陈瞎子摇摇头:“不是算不出,是不能算。”
“我给双倍钱。”
“不是钱的事。”陈瞎子摸索着将那张红钞票推回去,“您请回。”
外乡人突然笑了:“陈师傅,您是不是看出这是个死人的生辰八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陈瞎子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既然知道,何必来试老朽的规矩?”
“我就想看看,您这规矩是不是真的。”外乡人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奇怪,“看来名不虚传。”
他走后,陈瞎子收摊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那天晚上,我家院子飘来一股焚烧东西的焦味,我从墙头偷看,见他正把一些纸片扔进火盆,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第二天,陈瞎子没出现在老槐树下。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七天,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陈瞎子破了规矩,遭了天谴;有人说他去了城里享福;还有人说那个外乡人是来寻仇的,陈瞎子躲起来了。
只有我知道,陈瞎子就在家里,一步也没离开过。
“娘,陈爷爷为什么不出去算命了?”我问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夹了许多菜。“豆子,给陈爷爷送饭去。记住,别多问。”
我端着饭碗,推开陈瞎子家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陈瞎子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面向着远山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陈爷爷,吃饭了。”
他转过头,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豆子来了。”他接过饭碗,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从那天起,给陈瞎子送一日三餐成了我的任务。起初,他还会客气几句,后来便习惯了。我送饭时,常赖在他院子里不走,看他摸索着修剪花草,听他讲些古老的故事。
“陈爷爷,您为什么不给人算命了?”一个月后,我终于忍不住问。
他修剪月季的手停住了。“小豆子,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我蹲在他脚边,“村里人都说,因为那个外乡人报了死人的生辰,您就不能算命了。是真的吗?”
陈瞎子放下剪刀,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
“十二...也该懂些事了。”他摸索着旁边的凳子坐下,“来,坐这儿。既然你天天来陪我,我就跟你说说。但你要答应我,这些话,出了这个院子,就忘了。”
我连忙点头,心跳得厉害。
“我们这行,有个祖师爷传下的规矩:活人可算,死人不可算。”陈瞎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活人的命,像一条河,有源头,有去向,有曲折,有起伏。我们能看清河道,预测流向。但死人的命...已经流到尽头了。你算它,就像用手去捞水里的月亮,捞不起来不说,还会搅乱一池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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