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新昆仑”流转,如同它那永不疲倦的星环,不知不觉间,文化交流年已悄然滑过三个标准月。
表面上看,交流在“正常”进行。学术研讨会按期举行,艺术家互访创作,学生交换项目平稳推进,甚至有几场由双方音乐家联合演出的音乐会,取得了不错反响——尽管联邦的音乐严谨如同数学推导,而联盟的演奏则充满了即兴与情感的奔流,两者在指挥家艰难的调和下,竟也碰撞出一些奇异的和谐火花。
官方场合,礼貌与克制是主旋律。联邦学者继续用精密的逻辑阐述他们的“秩序美学”和“效率哲学”,联盟专家则以包容的姿态展示着“多样性优势”与“适应性智慧”。双方都像技艺高超的棋手,在预设的棋盘上谨慎落子,不越雷池一步。
然而,在那彬彬有礼的表象之下,某些更深层、更难以弥合的东西,如同深海下的潜流,在一次次不经意的触碰、一个个日常的瞬间、甚至一次偶然的意外中,固执地浮现出来,提醒着彼此:有些鸿沟,或许并非善意与时间就能轻易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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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中央国立大学医学院,前沿生命伦理学高级研讨班。
这个研讨班汇聚了联盟内最顶尖的医学家、生物伦理学家、哲学家以及部分相关领域的学生。今天,作为交流年项目的一部分,联邦代表团中一位着名的生命科学专家——一位气质冷峻、代号为“理性者-卡帕”的中年女性——受邀前来,就“联邦框架下的高效生命维护与种群优化伦理”做专题报告,并参与讨论。
卡帕教授的演讲如同其代号,冷静、精确、充满数据。她系统介绍了联邦如何通过全面的基因信息库、精准的胚胎筛选技术、标准化的生命周期健康监测与干预体系,将公民的平均健康寿命提升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并极大降低了遗传性疾病和重大残疾的发生率。她展示了联邦新生儿出生时那近乎完美的健康指标分布图,讲述了如何通过科学的营养、锻炼和心理调适方案,让每个公民在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保持在“最优效能状态”。
“在联邦看来,”卡帕教授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生命本身是一种宝贵的资源。最大化每个生命单位的健康存续时间与功能效率,减少因疾病、缺陷或非必要损耗带来的社会成本,不仅是对个体负责,更是对文明整体效能与存续能力的重大贡献。我们的伦理,建立在‘整体福祉最大化’与‘资源最优配置’的原则之上。”
演讲结束,按照惯例是提问与讨论环节。起初的问题还集中在技术细节和统计数据上,卡帕教授对答如流,展现了联邦在生命科学领域深厚的积累。
直到一位联盟的年轻生物伦理学家——她是绿泽宇宙的植物共生体,思维兼具理性与独特的生命感应——站起身来,她的声音柔和,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卡帕教授,感谢您精彩的分享。联邦在提升群体健康水平方面的成就令人钦佩。然而,我有一个或许冒昧的疑问:在你们这套高度优化的体系中,那些天生携带严重缺陷、或是在后天遭遇意外导致严重伤残、无法达到‘最优效能标准’的个体,他们的命运如何?他们是否被视为……‘不合格的资源’?他们的生命价值,在‘整体福祉最大化’的计算中,又处于何种位置?”
研讨班内瞬间安静下来。这是一个极其敏感、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联盟内部对此也有激烈争论,但绿泽宇宙的学者因其独特的生命观,往往能提出最触及本质的疑问。
卡帕教授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她推了推鼻梁上无形的数据眼镜(一种联邦常见的视觉增强设备),回答道:“这是一个重要的伦理议题。在联邦,我们首先会尽一切可能,通过技术手段进行干预和治疗,力求使每个公民恢复到可贡献社会的状态。我们有先进的义体技术、神经接口和器官再生方案。”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资源是有限的,技术的边界也是存在的。对于那些经过所有现有手段评估,确认其终身无法达到基本自理能力、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社会参与、且维持其生命需要消耗远超平均水平的公共资源的极端个案,联邦设有专门的‘生命质量终极评估委员会’。该委员会由医学、伦理、社会经济学专家及公民代表组成,会进行最审慎的评估。如果确认继续维持生命对个体本身(基于其可能的感知能力)是一种无意义的痛苦,且对社会造成不合理的负担,那么,在征得其法律监护人(如无,则由委员会代理)同意并经过冗长的法律复核程序后,可能会启动‘尊严终结’程序。这不是对生命的轻蔑,而是在权衡个体痛苦与社会整体利益后,一种极其艰难但必要的理性选择。”
“尊严终结……”绿泽宇宙的学者重复着这个词,她身上的叶片微微卷曲,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在绿泽,每一株幼苗,无论它生来是强壮还是孱弱,是能长成参天大树还是只能作为苔藓覆盖岩石,我们都相信它有其存在的意义,会尽力为它提供生长的环境,而不是因为它‘不够高效’就提前判定它的结局。生命的价值,或许并不完全在于它能‘贡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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