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浪从祭坛下喷涌而出的那一刻,整个空洞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不是寻常的流沙——那是粘稠如岩浆的青黑色砂浆,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腐土混合的气味,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每一股砂浪涌起时,都发出沉重的“咕咚”声,像是大地深处某个巨兽的吞咽。
砂浆中裹挟着数十具枯骨。它们并不完整,有的缺了臂骨,有的颅骨碎裂,但每具骸骨都套着残破的黑铁札甲。甲片上锈迹斑斑,却仍保留着五十年前骁捷军的制式。它们手中的刀剑早已锈蚀,刃口崩缺,但在砂浪中沉浮碰撞时,依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朽骨与朽铁摩擦的声音。
然后,这些骸骨,站了起来。
第一具砂傀抬起空洞的眼窝时,林小乙清楚地看见,它胸腔内那团青金色的砂心剧烈搏动了一下,像是心脏在沉寂半世纪后的第一次跳动。搏动声沉闷而规律,“咚、咚、咚”,在空洞中回荡。随着每一次搏动,砂浆被泵入四肢百骸,填充每一处关节缝隙。肩胛骨与臂骨连接处、胯骨与腿骨接合部、甚至指节之间,都被青黑色的砂浆包裹、固化。
那砂傀下颌骨开合,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嘶吼——那是跨越时间的怨愤,是被禁锢五十年的不甘。
“它们怕火吗?!”张猛厉喝,声音在空洞中炸开。
这位老捕头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到最前,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雪亮弧线,劈向最近那具砂傀的颈骨。刀刃斩中时,发出“锵”的金铁交鸣——并非砍断骨骼,而是被砂浆瞬间包裹、凝固!青黑色物质如活物般沿着刀身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半尺刀锋。张猛虎目圆睁,猛力回抽,刀身竟纹丝不动!
另一具砂傀已扑至面前。它动作僵硬,但锈刀劈下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张猛当机立断弃刀后撤,锈刀擦着他胸前衣襟劈在地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石地上竟被砍出一道寸许深的裂痕。
“关节处砂浆填充,刀剑难伤!”柳青高声示警,声音已带上几分急促。她左手从腰间皮囊中又掏出三个瓷瓶,右手将其中一个奋力掷出:“用这个!”
瓷瓶在半空划出弧线,在砂傀头顶三尺处炸开。淡金色的液体如雨洒落,溅上五具砂傀的头颅、肩甲。顿时,“滋滋”声大作,白烟腾起。那青黑色砂浆如遇沸油,迅速干涸、龟裂,从骸骨上片片剥落。失去砂浆支撑的砂傀动作一滞,随即如抽去提线的木偶,哗啦一声瘫倒在地。胸腔内的砂心光芒明灭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有效!”文渊大喜过望,将分到的符水小心泼洒向逼近的砂傀。他是读书人,动作远不如张猛利落,但准头尚可。符水溅在一具砂傀腿上,那腿骨立刻僵住,砂傀失衡倒地。
但砂傀太多了。
祭坛周围,岩壁裂隙中,地缝深处,不断有新的砂傀爬出。它们破土而出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无数虫豸在同时啃噬岩石。空洞的四壁在颤动,砂土簌簌落下。五十年前葬身此地的三百零七名骁捷军,正在砂母的呼唤下逐一苏醒。它们迈着僵硬而整齐的步伐,锈蚀的刀剑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发出“嚓、嚓、嚓”的声响,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祭坛涌来。
林小乙没有参战。
他死死盯着祭坛上——冯奎瘫倒在玉座旁,心口的血已不是单纯流淌。那些血液仿佛有了生命,顺着祭坛表面蛛网般的符纹游走,蜿蜒如蛇,正一点点渗入七块古玉之中。每渗入一分,古玉光芒就盛一分。青色的光晕在玉石内部流转,像是唤醒某种沉睡的力量。
而砂傀的攻势,也随之猛烈一分。
更可怕的是,林小乙注意到,那些倒下的砂傀中,有些胸腔内砂心并未完全熄灭。它们在轻微搏动,像是蛰伏的虫卵,等待下一次复苏。
“他在用血激活阵法!”林小乙对柳青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能阻止吗?!”
柳青刚用最后一点符水逼退三具砂傀,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朱砂符箓,咬牙道:“除非……除非切断血与玉的联系,或者……”她望向祭坛正北方向,“毁掉主玉!”
主玉——七玉中对应北斗“天枢”星位的那块青玉鹤纹佩。它此刻位于祭坛正北石台上,光芒最盛。青玉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那些液体中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沙粒,随光芒明灭而闪烁。
但祭坛周围,砂傀最密集。它们似乎本能地守护着主玉,任何试图靠近者都会遭到疯狂围攻。
张猛已夺回长刀——他踩住刀身,猛力一扯,将包裹刀锋的砂浆硬生生撕裂。刀身沾满青黑色物质,变得沉重不堪。他左臂的伤口早已迸裂,鲜血浸透绷带,顺着小臂滴落,在石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但这位老捕头仍挡在最前,刀光如匹练,将逼近的砂傀一一劈退。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挥刀都带动伤口撕裂,但他半步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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