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刑房的油灯亮到子时三刻,火苗在灯芯上稳稳地燃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将一室寂静衬得愈发深重。
林小乙坐在新分的捕头值房里,面前宽大的榆木桌案上摊开三份卷宗:柳青以蝇头小楷誊写的叶文远尸格单,墨迹工整如印;文渊整理的口供笔录,字迹清劲中带着特有的审慎;还有刚从户房尘封库房调出的叶家旧档,纸张泛黄脆硬,边缘已有虫蛀的痕迹,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与墨香混合的复杂气息。
窗外的梆子声慢悠悠敲过三更,余音在深巷中拖得很长。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视线却落在那片深蓝色织物上——被柳青称为“寒蚕锦”的异物,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只素白瓷盘中,在昏黄油灯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光泽不像反射,倒像从织物内部深处渗透出来,隐隐流转。
“头儿,还不歇着?”
张猛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露的微凉。他手里提着个双层竹编食盒,盖子边缘冒出丝丝热气,“柳姑娘让灶房温着的,说您晚膳没动,特地嘱咐我看着您用些。”
食盒打开,上层是熬得浓稠的鸡丝粟米粥,撒着细碎葱花;下层是一碟清炒笋尖,一碟酱渍小黄瓜,清爽宜人。林小乙道了声谢,却仍没动筷,只将粥碗往面前挪了挪,让那点暖意熏着手:“诗社那边查得如何?”
“邪门。”张猛拖了把椅子在桌对面坐下,魁梧身躯压得椅子咯吱一响。他刻意压低声音,在这静夜里却依然清晰,“我挨个问遍了昨夜在‘漱玉轩’诗社的十二个人——六个有功名的书生、四个家中颇有资产的商贾子弟,还有两位致仕还乡的老翰林。所有人的说法,严丝合缝,像提前对过词儿。”
“怎么说?”
“所有人都咬定,叶文遥确实在场,从戌时初抵达,到子时一刻诗社散场,就没离开过他们的视线。”张猛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笺,纸是刑房特用的灰底纸,墨迹犹新,“这是他们回忆的时间线,我让文渊按各人位置、互动关系核对过,挑不出毛病。”
林小乙接过展开。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
· 戌时初:叶文遥乘自家青篷马车抵达漱玉轩,披月白薄氅,携一方古砚作彩头。与门口迎客的赵姓书生寒暄,言谈间提及前日读《楚辞》心得。
·戌时二刻至三刻:首轮诗会,以“秋月”为题限韵。叶文遥沉吟片刻,作五言绝句一首,中有“桂魄分清影”句,得王翰林颔首称赞。
·戌时末至亥时初:中场休憩,品鉴徽州新到的“松烟凝翠”墨。叶文遥与李姓书生(其父为徽墨商)讨论墨中胶法、烟细程度,言“胶轻则利笔,烟细则色润”,李书生深以为然。
·亥时二刻至三刻:观赏王翰林私藏的宋代佚名《寒江独钓图》。叶文遥立于画前半晌,评曰:“笔意孤寂,然钓丝微垂处,似有生机暗伏。”王翰林抚掌称知音。
·亥时末至子时:众人联句,叶文遥接了三联,对仗工稳,意境不落俗套。其间饮茶两次,如厕一次(由小厮引路,往返不过半刻,期间有周姓书生在廊下透气,见其出入)。
·子时一刻:诗社散,叶文遥与众人作揖道别,登车离去。车夫老何候于门外,亲见其上车。
每一个时段都有两到三人作证,且证词细节相互勾连、彼此印证——比如叶文遥作诗用了“桂魄”,李书生记得他评墨说了“胶轻烟细”,王翰林则对他“孤寂中见生机”的评画语印象深刻。这些细节琐碎自然,不似刻意编造。
完美得不真实,像一出精心排演过的戏。
“从漱玉轩到叶府,最快需要多久?”林小乙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粥碗温热的边缘。
“我亲自骑马跑了一趟。”张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放开了跑,穿小巷、过石桥,最快两刻钟;若是寻常车马走主街,至少要半个时辰。但昨夜叶文遥是乘自家马车回去的,车夫老何证实,子时一刻从诗社出发,约两刻钟后回到叶府侧门——也就是子时三刻左右。”
林小乙指尖在桌面上轻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叶文远的死亡时间被柳青精确在子时到丑时之间,若叶文遥子时三刻才到家,从时间上看,确实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密室杀人,本就违背常理。常理既已打破,时间上的证明,又能坚不可摧到何处?
“车夫可证实他全程在车上?有无中途离开的可能?”
“车夫老何说,少爷上车后便靠着厢壁闭目养神,途中未曾掀帘,更未下车。”张猛顿了顿,浓眉皱起,“但经过南街太平桥头时,马车被夜巡的兵丁拦下盘查,停了约莫百息时间。老何说,当时少爷还掀帘与兵丁说了两句话。”
百息。不够往返杀人,甚至不够跑出半条街。
林小乙沉默起身,走到值房东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详尽的云州城坊巷简图,牛皮纸泛黄,墨线勾勒出纵横街衢、桥梁河道。他的手指从城西标着“漱玉轩”的小点,缓缓划向城南的“叶府”,两点之间确实有一条笔直的主街——青云街,夜间有府兵巡守,记录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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