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迅速用浸湿的棉布按住琴弦,震动在瞬间停止,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余波,让人的皮肤微微发麻。
“这根弦,”她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却异常冷静,“如果在长宽各不超过三丈的封闭空间内持续振动超过五息,产生的次声波强度足以让十步内的人内脏产生可测量的共振位移。如果是心脏结构有先天缺陷者,血管壁薄弱处会在共振产生的剪切力作用下……”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如刀锋。
文渊放下炭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那阵恶心感还未完全消退:“所以焦尾琴的第七弦,很可能就是这种‘高比例活砂复合弦’?徐文远弹到第七段时,拨动的就是这根杀人之弦?”
“不止弦本身。”柳青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她今日下午耗费三个时辰测绘的焦尾琴详图——不是平面,而是立体剖面图。她用炭笔、朱砂、靛青三色绘制,标注了尺寸、角度、材质,甚至推测了漆层的厚度。图纸之精细,堪比工部匠作监的营造图。
“你们看琴腹内部的共鸣腔结构。”她指着图纸上几处用朱砂强调的弧形曲线,“正常的古琴,无论是仲尼式、伏羲式还是连珠式,共鸣腔都是规则的双弧形曲面,用于均匀放大琴弦振动能量,产生圆润饱满的音色。但焦尾琴的共鸣腔内部,根据我的声波探针测量,有七个微小的半球形凸起结构。”
她用细木杆指向图纸上的七个红点:“凸起高度不足一分,直径约三分,排列位置恰好对应七根琴弦的振动波腹节点——也就是弦振动时振幅最大的位置。更诡异的是,这七个凸起不是随机分布,而是按照某种几何规律排列,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北斗七星图案。”
“这些凸起是活砂烧制的?”文渊凑近细看。
“我刮取了最边缘的一点点碎屑,不敢多取,怕破坏证物。”柳青从乌木盒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的黑色碎屑,夹在两片云母片之间,举到灯前,“经过高温煅烧,温度可能超过一千两百度,活砂完全晶化,质地接近黑曜石,但密度更大。它们的作用是——”
她停顿,寻找着能让这个时代的人理解的表述:“就像河床中的礁石。水流平缓时,礁石只是改变局部流向;但若水流湍急,遇到特定形状的礁石,就会形成漩涡、回流、甚至水跃。琴弦振动产生的声波在共鸣腔内传播,遇到这些凸起,会发生复杂的反射、折射、叠加。如果设计得足够精巧,就能让特定频率的声波在特定方向集中、增强,形成……”
“定向声波束。”林小乙的声音从地窖石阶处传来,低沉,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
他缓步走下,石阶上覆盖的青苔在他靴底留下湿痕。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那不是文渊熟悉的、属于十九岁青年该有的眼神,而是一种历经千帆后沉淀下的、对世间一切诡谲都了然于胸的洞悉。
张猛跟在他身后,左手提着一个蓝布包裹——那是刚从漱玉斋带回的证物:几本琴谱、一匣书信、还有苏婉娘梳妆台上的半盒香粉。丫鬟说她申时三刻独自出门,只交代“去城南访友”,至今三个时辰未归。
“大人。”柳青和文渊同时躬身。
林小乙摆摆手,径直走到石台前,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器皿、样本、图纸。他的视线在黑色琴弦上停留最久,眼神里有种文渊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不是震惊,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一种“终于见到了”的了然。
“次声波定向武器。”林小乙轻声说,这个词让其他三人都怔住了,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称谓,“在一些……海外流传的波斯古籍中,记载过类似的原理。利用低频声波与人体内脏器官的固有频率产生共振,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脏器破裂。这比刀剑更可怕——无形,无迹,杀人于数步之外。”
他拿起那根黑色琴弦,没有直接触碰,而是用指尖虚按在弦侧一寸处,闭目感受。石室中一片寂静,但文渊看见,林小乙指尖的皮肤在微微颤动,汗毛根根竖起。
“焦尾琴被改造过,而且改造者精通声学原理。”林小乙睁开眼,放下琴弦,“第七弦是高比例活砂复合弦,琴腹内有定向增强结构。当弹奏者用特定的指法组合——很可能需要‘滚拂’‘长锁’这类连续拨弦技巧——拨动此弦时,会产生一束强烈的、频率约七到八赫兹的次声波。波束的扩散角很小,方向性很强,正对弹奏者胸口。”
“七到八赫兹……”文渊迅速翻看笔记,找到之前记录的数据,“那是成年男子心脏在舒张期的固有频率。若是心脉薄弱者,共振效应会放大三到五倍。”
“正是。”林小乙环视地窖,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徐文远有心脉隐疾,本就脆弱。他端坐琴前,焚香抚琴。香炉正对,烟气直入口鼻,吸入足量‘迷神砂’——这让他心脏负荷加重,神经末梢敏感度提升到病态程度。然后他弹到《离魂引》第七段,按照乐谱要求,用‘急滚拂’技法连续拨动第七弦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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