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午时初刻
云州城西码头。
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运河水在强光下泛着油腻而浑浊的黄褐色,仿佛一条疲倦的巨蟒缓缓蠕动。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货船、客船、漕船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河道与码头间,桅杆林立,破旧的帆篷在热风中无精打采地垂着。空气里蒸腾着复杂的、属于码头的特有气息: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麻袋散发出的霉味、船板被晒出的桐油味、搬运工身上浓烈的汗酸、以及从岸边低矮酒肆暗娼馆飘出的劣质脂粉与油烟混合的浊气——这一切交织成一片喧嚣、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背景。
林小乙站在码头入口那座雕刻着“舟楫通津”字样的古老石牌坊阴影下,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冷静地扫视着眼前攒动的人头。他身后,张猛已带着二十名精干的便衣捕快,如滴水入海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码头各个角落的商贩、苦力、旅客之中。柳青和文渊则守在码头税关那座二层小楼的窗前,借着竹帘的缝隙,居高临下地监控着整个河面与码头的动静。
“漕帮在码头盯梢的兄弟传来确信,”张猛从一旁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蒸腾的粘稠感,“约莫一刻钟前,一个‘背着方形红木匣子、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登上了那边那艘双层‘顺风号’客船。”他粗壮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指向河道中段一艘正在装载最后一批货物的客船,“船票是去江宁府的,定于午时三刻准时起锚。那人上船后直接进了底舱最里头那间客舱,再没露过面。”
“红木匣子……”林小乙眼神一凝。他清晰地记得从李宅密室搜出的那份物品清单上,有一条赫然写着:“特制红木私物收纳箱一套(内置郑少云常服仿品三件、私印仿品一枚、常用熏香一瓶、空白信笺若干、笔墨一套)。”
那是鹤羽为李慕言准备的、用于在沿途继续“完善”郑少云罪行痕迹的工具箱。若让此人带着它顺流而下,离开云州地界,他完全可以在沿途的驿站、客栈、甚至下一个城镇,继续伪造“郑少云”的活动踪迹,留下新的“物证”或“目击者”,将这场千里栽赃的戏码演得更加天衣无缝,甚至制造出“郑少云杀人后仓皇南逃”的完美叙事。
“上船。”林小乙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午时二刻,“顺风号”客船底舱
顺着吱呀作响的木质舷梯下到底舱,一股闷热潮湿、混杂着劣质茶叶渣、汗馊味和船舱木材腐朽气息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底舱光线极为昏暗,仅靠几盏挂在低矮顶板上的油灯提供着摇曳不定的昏黄光亮。狭窄的通道两侧,排列着十来个低矮的舱室门,大部分敞开着,露出里面简陋的通铺,挤满了肤色黝黑、衣衫褴褛的南下商贩、扛活苦力,以及拖儿带女、面容愁苦的移民,各种方言俚语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最深处那间舱室的门,却紧紧关闭着,像一只沉默的、不肯睁开的眼睛。
张猛朝身后的两名捕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默契地守住通道两端,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隐蔽的短刃上。他自己则侧身贴在舱门旁的木壁上,对林小乙点了点头。
林小乙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板。
笃,笃,笃。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木船随波轻晃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林小乙再次叩门,力道稍重。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张猛眉头一拧,右手已按上刀柄,准备强行破门。
就在这时,舱内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年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过枯木:“门没锁。”
林小乙轻轻一推,舱门向内滑开。
舱室极为狭小,仅容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固定在墙壁上的简陋小桌。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几乎凝滞的潮湿空气里不安地跳动,将有限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一个身穿半旧灰色布衣的年轻人背对门口,坐在床沿,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一个打开的红木匣子。
匣子做工精细,暗红色的木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里面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件折叠平整的靛蓝色杭绸长衫(无论款式、颜色、乃至布料纹理,都与郑少云常服别无二致);几封已写好、尚未装入信封的信笺(封皮上的字迹,正是那以假乱真的“郑少云”笔迹);几样小巧的私人物品(一枚羊脂白玉佩仿品、一把题有诗句的折扇、一方刻着“少云”的私章);甚至还有一只精巧的瓷瓶,瓶塞未紧,一缕极淡的茉莉花香幽幽飘散——正是郑少云惯用的熏香。
年轻人仿佛对身后的来客毫无所觉,依旧慢条斯理地、一件件地检视、整理着匣中的物品,动作轻柔而专注,不像在收拾行囊,倒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或献祭前的庄严仪式。
“李慕言。”林小乙叫出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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