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原地，手里的鼎碎片还带着余温。
他没动，光雨落在肩上，顺着衣角滑下去。远处那团黑影还在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走不动也退不了。
血衣尊者跪在一块浮石上，身体已经不像人形了。皮肤泛着灰白的光，一层层往外翻，像是被风吹干的树皮。他的手指抓着石头边缘，指节咯吱作响，可那块石头也在慢慢变亮，被光雨泡得开始融化。
“我不该输。”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等了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天。”
方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一道剑光从侧面划过，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紧接着八道剑气呈环形落下，插进周围的虚空里，形成一个圈。剑尖朝内，围住血衣尊者。
楚轻狂落在最近的一柄剑上，脚尖一点，长剑嗡鸣。他把剩下的剑一一召回，最后两柄交叉架在血衣尊者头顶上方，封死了跃起的空间。
“你不是要当阵眼吗？”楚轻狂说，“现在这牢笼，用的是你自己留下的血气做引子。每一根锁链，都是你过去杀的人留下的怨念。挺公平吧？”
血衣尊者抬头，看到那些剑，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些剑意。有归元宗执法长老的寒霜诀，有玄天宗前代药园使的断根指，还有两个是五十年前死在他手里的散修。那时候他还得意，说自己能吸收对方精血为己用。
现在这些东西全回来了，缠在他身上，越收越紧。
“不可能！”他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开，想把剑阵撕开一条缝。可他刚动，胸口就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是一根根细线，正顺着血脉往心脏钻。
那是光雨渗进去的痕迹。
每一滴雨都带着净化之力，而他这种靠吞噬他人活下来的修士，最怕的就是这个。他的功法不允许干净的存在，可现在偏偏被逼着变得“干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已经开始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再往下，小臂也渐渐虚化，像是要从这个世界蒸发掉。
“我不甘心！”他又喊了一句，这次声音更大，震得周围空间都在抖。
方浩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停，像是在数距离。走到离血衣尊者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
“你追了我五十年。”他说，“一开始是为了我的肉身，后来是为了找一个能挡住你的人。再后来，你其实不想杀我了，只是不敢停下来。”
血衣尊者喘着气，没反驳。
“你早就知道血河倒悬阵走不通。”方浩继续说，“三千具完美肉身？哪有那么多完美。你不过是想找个人告诉你——够了。”
“闭嘴！”血衣尊者挥出一掌，可掌风还没成形就被剑阵挡下，反弹回来打在自己脸上。他嘴角裂开，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缕黑烟飘散。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连站立都要靠剑气支撑。
“你说我贪。”他忽然笑了，“那你呢？你靠着那个破系统活到现在，签到、捡宝、躲灾，哪一次不是投机取巧？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跟我说解脱？”
方浩摸了摸手里的鼎碎片。
“凭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对着空气说一句‘签到’。”他说，“我知道那听起来很蠢。但我坚持做了五十年。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我知道，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
他顿了顿。
“而你，一直在逃。”
血衣尊者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逃！我一直都在前进！”
“那你告诉我，”方浩看着他，“你最后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血衣尊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他记不清了。好像是三百年前，在某个山洞里用冰泉冲过一次。但那之后，每次战斗完，他都觉得脏一点没关系，反正马上又要沾新的血。
慢慢地，他习惯了那种味道。甚至觉得，那就是他的一部分。
“你修血魔功，是因为你觉得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活下去。”方浩说，“可你忘了，活着不只是为了变强。你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是什么样。”
光雨还在下。
有一滴落在血衣尊者的脸上，顺着鼻梁滑下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擦，却发现那滴雨穿过了他的手掌，直接落进了虚空。
他低头看手，整条手臂都已经近乎透明。
“原来……”他喃喃地说，“干净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变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楚轻狂站在剑上，看着这一幕，也没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出手，也不该说话。
方浩站在原地，看着血衣尊者的身影一点点淡去。
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就像看着一棵树老去，一朵花开败，一件本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血衣尊者的膝盖慢慢弯下去，整个人跪在浮石上。他的头低垂着，头发一根根消失，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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