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停在山门前,竹篮里的红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面几本薄册。方浩没动,只是把茶鼎往身前一横。
鼎身还在震。
刚才那十七个被净化的人,记忆里全是一模一样的星空崩塌画面。现在这篮子里的东西,翻出来的第一页,标题就写着《救世主方浩:独战星渊》。
“又是你写的?”他低头看鼎。
茶鼎表面浮出一行字:“检测到文明认知偏差,启动自动修正程序。已生成纪实文献173卷,作者署名:方浩。”
“谁让你写了?”
“系统默认行为模式:记录关键个体对历史进程的影响。”
方浩抬手就想敲它一下,又忍住了。这种事以前也出过,签到得了个“记忆投影镜”,结果鼎自己学会了放幻灯片,半夜在墙上播《宗主的一百种死法》。
这时苍玄从偏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说话,先把杯底贴在鼎侧听了听,然后抿了一口。
“不对劲。”他说,“书里的能量频率和现实不匹配。有人读了就会忘原本的事。”
“我已经忘了三个人的名字。”楚轻狂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刚才问弟子,他们说从来没听说过归元宗。”
“不是忘了。”苍玄摇头,“是他们的记忆被替换了。现在所有人脑子里的过往,都变成了这本书写的那样——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劫难,别人全是背景。”
方浩啧了一声。他知道问题在哪了。
这鼎是签到塔本体,这些年吸收的资料太多。每次签到获得功法、残卷、法则碎片,都会存进鼎里。时间一长,它开始自己整理信息,想把乱七八糟的数据变成完整故事。
结果就是——为了逻辑通顺,它把别的文明都删了。
就像写小说,主角太强,配角就得弱。可这不是小说,这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世界。
“必须停下。”楚轻狂拔剑,一剑劈在空中。
剑气划出六道弧线,围成一圈,把茶鼎罩住。阵法成型瞬间,空气像水波一样抖了一下。
“记忆隔离罩。”他说,“先断开对外影响。”
话音刚落,罩内光线变了。
地面浮现出影像:未来的方浩站在废墟上,脚下踩着断裂的宗门牌匾,身后是烧毁的城池。他抬起手,茶鼎裂成两半,流出的不是火,是黑色的文字,顺着河流蔓延到各地。
那些字钻进人的耳朵,人们跪下来,齐声喊:“唯有您所言为真。”
“这是什么?”楚轻狂盯着画面。
“推演。”苍玄脸色沉下来,“系统根据现有趋势做的预测。当一个人的记忆成为唯一标准,其他声音就会消失。”
影像里的方浩开口了:“我不需要见证者,我需要信徒。”
“放屁!”方浩骂了一句,伸手就往鼎上拍。
手掌刚接触,一股热流冲进脑海。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签到那天,雷劈下来,躺在废墟里喘气。那时候他连灵力都不会运,靠捡野果活了七天。后来收第一个徒弟,是个瘸腿小孩,偷了他的干粮,他还追出去给塞了两块盐巴。
这些事,都没写进书里。
书里只写他如何逆天改命,怎么一人镇压十洲,却没提那一碗师兄弟凑钱买的药汤,也没说那把锈菜刀是怎么敲了四十九天才成形的。
“我不是来当神的。”他咬牙,“我是来活着的。”
这一念落下,体内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
像是钥匙插进了锁眼。
茶鼎猛地一颤,所有浮在空中的书页哗啦啦翻动。封面上的“方浩着”三个字开始脱落,掉下来变成灰烬。
新的文字浮现——《万界共生实录》。
第一篇讲的是南漠族如何用沙虫筑城,第二篇记录北原雪民与风灵共生的方式,第三篇写小千世界里一群凡人靠轮转历法避开陨星灾祸……
没有主角,只有名字。
楚轻狂的剑阵还在运转,但压力明显小了。他松了半口气,收剑入鞘。
“好了?”
“差不多。”方浩把手拿开,擦了把额头的汗,“它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历史不是用来崇拜的,是用来记住的。”
苍玄低头喝茶,忽然笑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那些被删掉的小文明,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管这种现象叫‘大叙事吞噬’——越是完美的故事,越容易吃掉真实。”
方浩撇嘴:“所以我以后不能太厉害?”
“你可以厉害。”苍玄看他一眼,“但得让人知道你也摔过跤,也吃过馊饭,也被徒弟气哭过。”
“我哪有哭。”方浩瞪眼。
“你哭了。”楚轻狂淡淡接话,“去年陆小舟把翡翠白菜炸了,你蹲在菜地边抹眼泪,还说是沙子进眼睛了。”
“那是风!”
两人不说话,看着他。
方浩哼了一声,转身去翻那本《救世主方浩》。书页已经变空白,摸上去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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