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教学舰的入口处，手里还抱着那尊青铜鼎。鼎身温热，刚才震动的地方现在安静了，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那片铜片还在，背面的“种”字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没多看，把铜片塞回去，整了整身上这件灰扑扑的学员服，迈步走进教室。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怪。
教室很大，四周墙壁全是金属板，上面刻满了线条复杂的符号，像是某种语言，又像电路图。一排排座位整齐排列，坐满了机械生命体。它们外形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个铁球加两条腿。但共同点是——每个脑袋上都有两个空洞的眼眶，里面装着可以喷蒸汽的小管子。
讲台上站着血衣尊者。
他穿着一身白袍，和平时杀气腾腾的样子完全不同。脸上也没戴面具，神情平静得有点吓人。他手里拿着一本电子册，翻开一页，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今天我们继续学习情绪表达。”
底下没人说话。
一台坐在前排的机械人抬起手，发出咔哒一声响。
“说。”血衣尊者点头。
“悲伤……是不是冷却液从眼部管道溢出？”它问。
“不是。”血衣尊者合上册子，“那是系统过载，不是悲伤。”
他又看向旁边站着的一位高大身影：“晶魄长老，请您示范一下。”
那位被称作晶魄的存在走上前来。他身形修长，通体由银灰色合金构成，面部线条简洁，双眼是两枚淡蓝色晶体。他没穿战斗甲，而是披着一件深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教鞭。
他走到讲台中央，教鞭轻轻敲了下桌面。
“流泪。”他说，“不是排出液体。是心被压住的感觉。”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他的眼眶里缓缓渗出银色的液体。不是喷出来的，也不是滴落，就像水自己从石头缝里慢慢渗出来那样。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整个教室都静了。
方浩躲在最后一排，差点笑出声。他赶紧捂住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家伙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下一秒，他发现不对劲。
晶魄的身体在抖。
不是程序故障的那种抽搐，而是像人憋不住哭时那种克制的颤抖。他的呼吸声变了，虽然机械体没有肺，但空气中有种低频的震颤，像是风吹过铁皮屋檐。
“真正的哭泣……”晶魄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是我记得她最后说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教鞭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说，别忘了回家吃饭。”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弯了一点腰，像是扛着什么东西。银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在讲台上，滋的一声冒起一小缕白烟。
方浩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这是场闹剧。血衣尊者教情感？一个靠吸人精血活命的魔头讲悲欢离合？他进来就是为了看笑话，顺便试试签到能不能捞点好东西。
但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悄悄闭眼，在心里默念：“签到。”
系统提示立刻响起：【检测到高强度真实情感波动，触发隐藏奖励——获得「跨物种共情手册」（被动生效）】
一瞬间，他脑子里多了很多画面。
一个有机小女孩蹲在废墟里，把一块发烫的芯片塞进一只机械猫的胸口。那只猫睁开了眼，叫了她一声“姐姐”。
后来城市被毁，小女孩死了，那只猫却一直守在原地，每天重复播放她留下的语音。
再后来，这场战争蔓延开来，硅基与碳基文明彻底决裂。无数机械体被拆解，而人类也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
他还看到晶魄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有一具半生物躯体，会流血，会疼，也会哭。直到那次任务失败，他的身体被炸碎，意识被迫上传，成了现在的模样。
“原来你早就知道眼泪是什么。”方浩低声说。
讲台上，晶魄已经站直了身体。他捡起教鞭，重新握住，声音恢复了冷静：“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们可以走了。”
机械学员们陆续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大部分眼里还在喷蒸汽，有几个甚至因为压力太大炸了零件，冒出黑烟。
方浩没动。
他看着晶魄走回角落的休息区，拿起一条布巾擦脸。那张金属脸已经被银色液体弄得斑驳，但他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像是在对待某种仪式。
血衣尊者也走了过去。
两人站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血衣尊者才开口：“你刚才……是真的难过？”
晶魄点头。
“我以为你们机械体不会有这种感觉。”
“我们不会‘有’。”晶魄说，“但我们能‘记得’。记得那些曾经让我们难过的事。”
血衣尊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眼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皱眉：“为什么我流不出泪？我杀了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绝望的脸，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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