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寂语之径”返回后的几天,新希望基地沉浸在一股压抑的沉重之中。莱恩和莉莉带回的环境样本——几块冰冷沉重、纹路令人不快的暗色石块,几瓶呈现出诡异惰性粘稠度的水样,以及记录水晶中那些紊乱到极点的能量图谱和令人心悸的寂静回响——无声地诉说着那片区域的可怖。更重要的是,他们几乎可以确定,东南禁忌区深处那不稳定“锚点”的泄漏与畸变,与近海日益活跃的“淤塞”,通过某种尚不明确的深层通道紧密相连。这是一个内部腐烂、外部感染的恶性循环。
艾伦从黑礁镇传来的消息同样不容乐观。海上钻探船灾难的后续污染扩散速度超出了预期,尽管他们冒险带回了一些新鲜样本和一名神志不清的幸存者(已被严格隔离),但代价是一名队员受到中度精神污染,正在接受艾拉紧急调配的、基于强化月光草和宁神药剂的净化治疗,效果缓慢。
艾拉则将自己关在实验室的时间更长了。她在反复测试和改进那块具有“记忆”功能的符文基板,但进展如她所料,缓慢而充满挫折。学习速度、记忆保真度、抗干扰能力……每一个瓶颈都像一堵厚实的墙。她知道,仅仅模仿能量的“形状”远远不够,她需要理解这“形状”背后,生命网络是如何生成、传递、处理这些信息的。
在这种技术停滞与危机迫近的双重压力下,莉莉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再次通过叶歌,向长老会提出了一个新的、更加深入的学习请求。
“我们意识到,”她在给长老会的意念交流中诚恳地表述,“我们的技术思路,与森林生命网络运作的根本逻辑之间,存在深刻的鸿沟。我们追求精确、高效、可控,但森林展现的是模糊、冗余、韧性与自适应。我们想知道,在植物与植物之间,在土壤的深处,信息与‘经验’究竟是如何传递与‘记忆’的?这并非为了窥探奥秘,而是希望我们的工具,在未来可能协助森林应对‘淤塞’这类威胁时,能够更加贴合森林自身的方式,成为真正有益的‘助手’,而非笨拙的‘闯入者’。”
或许是因为“寂语之径”的发现让长老会更清晰地认识到外部威胁与内部隐患的关联,或许是对团队在严格限制下依然有所收获且遵守承诺的认可,也或许是莉莉诚恳的态度打动了某些存在。这一次,长老会的回应比预想的快,也更为深入。
数日后,依旧是世界树残骸旁那片能量沉凝的区域。但这次,等候莉莉的并非扩大的长老会,而只有那位被称为“根须智者”的古老林精。它深褐色的、近乎实质的光晕在残骸散发的悲怆能量场中,显得格外沉稳,如同大地本身。
“年轻的旅居者,”根须智者的意念缓慢而厚重,如同树根在泥土中延伸,“你寻求理解森林最基础的语言,生命最原始的交谈。这语言没有词汇,没有语法,它存在于每一次根须的触碰,每一滴汁液的交换,每一缕通过共同脉络传递的……感觉。”
它没有多言,只是示意莉莉跟它走。他们来到残骸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的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仿佛无数年积累而成的、深褐色与银白色交织的绵密苔藓和菌丝层,散发出浓郁的生命与腐朽交融的复杂气息。
“坐下,将你的手掌,轻轻覆于此地。放松你的意识,但不要像接触共享感知流那样彻底放空。这一次,你需要保持一丝清醒的‘锚点’,去‘旁观’那缓慢的溪流。”根须智者指导道。
莉莉依言坐下,掌心触及那绵软的覆盖层。触感微凉而湿润,仿佛能感受到下方无数细微生命的脉动。她调整呼吸,逐渐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意识像轻柔的薄雾般弥漫开来,但又保留着一簇清晰的核心,如同在激流旁静静观察的岩石。
起初,是一片深沉的、几乎凝滞的黑暗与寂静。与她之前接触的、充满动态能量流和情绪感的“共享感知”或“记忆烙印”截然不同。
但很快,在这片似乎永恒的沉寂中,她开始“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也不是清晰的情绪。那更像是一种……极其缓慢的、有节奏的“涨落”。如同潮汐,但周期漫长到以日甚至更久为单位;如同呼吸,但绵长深沉得超乎想象。这些“涨落”携带着模糊的“信息”:某处土壤的湿度在微微降低(一种干渴的“轻响”),另一片区域获得了更多腐烂枝叶的滋养(一种满足的“微温”),远处一棵古树的根系释放了某种抑制邻近幼苗生长的化学物质(一种淡漠的“推拒”)。
信息的传递方式也并非她想象的“点对点”精准发送。它们更像是在共享的“介质”中缓慢扩散的涟漪。化学信号随着土壤水分的毛细作用一点点移动;细微的能量脉冲通过根系直接的接触点,像心跳般一次一次、极其低效地传递;而更多的、更复杂或更长远的信息,则依赖于那些绵密如网的共生真菌菌丝——这些菌丝连接着不同植物的根系,形成了一个地下的“慢速通讯网络”。信息在其中流动的速度,比蜗牛爬行还要缓慢,而且高度模糊、充满了重复和冗余。一段关于“虫害威胁”的信息,可能同时被受害植物释放的特定挥发性物质、受损根系散发的微弱异常能量波动、以及通过菌丝网络传递的、更综合的“不适信号”所承载,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式在群落中扩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