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稳定性多维检测阵列”所提供的，并非即时警报，而是一份关于空间本身“健康状况”的、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诊断报告。在将阵列永久部署于实验舱、七号遗迹核心区以及新希望基地能量场外围的几处关键节点后，数据如涓涓细流般开始汇聚。起初的几日，读数平稳得令人安心，那些因早期实验留下的微观“褶皱”区域，其吸附混沌能量的速率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仿佛空间的自愈能力正悄然发挥作用。
然而，当艾拉带领团队将监测时间线拉长，并对数据进行深度趋势分析与建模推演后，一丝寒意逐渐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看这里，”艾拉指着光幕上一条几乎平直、却有着难以察觉的、持续向下倾斜的曲线，声音在寂静的解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三号监测点，位于遗迹核心区东南角，距离我们激活的基座片段最近。该区域空间‘秩序伤疤’的‘混沌吸附饱和度’，在过去三十个标准日中，呈现出线性、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增长趋势。虽然绝对数值仍然极低，远未达到任何可观测的宏观效应阈值，但趋势本身意味着，这些‘伤疤’并未如我们最初希望的那样自然愈合。它们更像是一种……永久性的、微型的结构缺陷，正在以难以觉察的速度，持续从环境中‘汲取’无序。”
她切换图表，展示不同监测点的对比。“基地外围节点的增长趋势最缓，几乎停滞。实验舱内的增长速率中等。遗迹核心区最快。这似乎与初始空间扰动的强度、频率，以及当地环境的基础能量稳定性有关。遗迹本身虽然沉寂，但其内部能量环境复杂，基础混沌背景值可能本身就略高。”
莱恩凝视着那些冷酷的曲线，它们描绘出一种沉默的、缓慢的恶化。“也就是说，我们无意间留下的这些‘指甲划痕’，不会消失，反而可能成为空间结构上永久性的、缓慢渗血的细微伤口。渗出的‘血’，就是被吸附、积累的底层混沌。”
莉莉的脸色有些苍白，她的感知让她对这些数据有着更直观、更令人不安的体会：“不仅仅是‘渗血’。如果这种吸附持续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更久……这些微不足道的‘伤疤’周围，会不会逐渐形成一种……‘惰性’的、倾向于凝固与停滞的微小能量环境？就像水垢在管道内慢慢堆积。”她没有直接说出那个词，但每个人都明白她的暗示——“淤塞”的微观雏形？
这一可能性带来的伦理重压，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他们一直将“淤塞”视为外来的、需要抵御的威胁。如今却发现，他们自己所掌握的、试图用于探索和自保的高深技艺，其不完美的运用，竟可能从内部催生出性质相似的隐患。这就像一位医生发现，自己用来手术的刀刃，本身竟带着不易察觉的、会导致坏疽的锈蚀。
在沉重的静默中，莱恩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能隐瞒这个发现，至少不能对林精完全隐瞒。他们对空间的感知远超我们，或许早已察觉到了这些微不可查的‘掐痕’。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印证，需要知道在森林的古老智慧中，对这种‘伤疤’如何看待。”他看向莉莉，“选择最不具威胁性的部分数据，以咨询和求教的方式，与叶歌沟通。重点是观察它的反应，而非寻求解决方案。”
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绝非轻松的对话。
会面没有在基地，也没有在林精的聚集地，而是选在了一处位于两者之间、能量流动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时值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莉莉独自前来，只携带了一枚记录着精选数据图谱的、经过多重加密处理的记忆水晶。叶歌如约而至，高大的身影在林荫下显得沉静而充满力量，墨绿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自然的低语。
没有寒暄，莉莉直接以意念传递出问候与今日会面严肃的基调。叶歌的意念平和地接纳了，如同深邃的湖水。
“叶歌，智慧的守护者，”莉莉谨慎地选择着词句，通过意念将记忆水晶中封存的、关于“空间褶皱”及其微弱“吸附效应”的抽象能量模型与趋势图谱传递过去，刻意淡化了其与传送实验的直接关联，而是将其描述为“在深入研究古代遗迹能量结构时，发现的一种可能因历史能量剧烈变迁而遗留的、极其细微的空间结构‘怠惰’现象”，“我们对此深感困惑与忧虑。它似乎……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被反复折叠后，即便展平，经纬之间也留下了难以完全消散的疲惫折痕，并且这些折痕……仿佛对空气中最细微的尘埃，有了稍许额外的挽留意愿。以森林的感知看来，这般景象……是否曾见于古老的记忆？又意味着何种预兆？”
叶歌接收着那些图谱，起初墨绿色的叶片只是随着能量波动微微起伏，如同阅读时的默然。但很快，莉莉清晰地感知到，那平和的意念湖水中，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涟漪。那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触动的、深藏的忧虑得到了某种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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