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泽没有抬头。
“再说了。”胡地的声音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我们哪个是你没选错背负的?”
君主蛇的身体在洞口外轻轻颤了一下。
阿勃梭鲁的右爪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痕迹,很浅,但很深。
雨泽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砸在碎石上,砸在干涸的血迹上。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从来都不是。在雨家的时候不哭,在山里受了伤不哭,被肯泰罗追着跑了三公里不哭。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雨泽记得喇叭芽的事。
喇叭芽从树枝上往下跳的时候,嫩叶小手攥得紧紧的,摔了个跟头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喇叭芽听说君主蛇要当老师的时候,那个晚上激动得怎么都不肯回精灵球,在山洞里蹦来蹦去,嫩绿的身体在黑黝黝的岩壁间像个发光的萤火虫。
萨戮德也记得。萨戮德刚来的时候,眼神里全是野性,警惕到极致。
但这两个月里,它跟着君主蛇学习能量控制的时候,爪尖在地上画的网格越来越精细。
萨戮德在灌木丛里蹲着看君主蛇演示藤鞭技巧的画面,像一只巨大深绿色猴子模样的乖学生。
雨泽还记得萨戮德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君主蛇的身体。那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君主蛇的尾巴尖晃了晃。
那都是它们还活着的证据。
“我答应过它们。”雨泽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我说过会带它们回去。”
雨泽的手指攥进泥土里,指关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
雨泽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山里泡了两个月的黑色眼睛。
此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积,像溪底的黑色卵石,表面粗糙,底子里的光泽越发冰冷、深沉,也逐渐褪去多余的杂质。
“我不想骗自己。喇叭芽和萨戮德死了。”
雨泽的声音平稳了一些。
“是我害死的。”
没有精灵反驳他。
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他说的对,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雨泽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开脱。他需要先承认这个事实。
“我们的伤,必须治。”雨泽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山里的资源不够。我们得去玉虹市。”
雨泽从背包里翻出水壶、绷带、伤药喷剂和一小袋他自己做的能量方块。翠绿色的那批,草系专用的恢复型。他把能量方块先放在君主蛇面前。
君主蛇没有动。
君主蛇用那两根还没断的藤蔓,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从岩石缝隙里勾出一个东西。
喇叭芽的下半截身体。
藤蔓把那一截身体卷起来,像卷一只受伤的小动物,送到自己的面前,用下巴抵住。
君主蛇的眼睛是干的。它没有流泪。草系精灵的泪腺和人类不一样,它们的悲伤不在眼泪里,在某些更沉默的东西里。
雨泽看着那一截已经不再流汗、不再发光的嫩绿色身体,弯下腰,从君主蛇的藤蔓里把那截身体接过来。
雨泽的手很稳。
“我会把你埋好。”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现在回去。”
雨泽站起身。
阿勃梭鲁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三条腿支撑着身体。
沧溟的魂火猛地跳了一下,飘到他身边。君主蛇用剩下的两根藤蔓撑起身体。
但雨泽按住了它们。
“不用。我一个人。”
雨泽的目光从每一只精灵的脸上扫过。
“阿勃梭鲁,你站都站不稳了。君主蛇,你连爬都爬不动。沧溟,你的精神力见底了,你现在的念力连块石头都飘不起来。耿鬼更是连技能都用不了,胡地已经出过一次手了,不能再用了。”
雨泽把那截身体用绷带包好,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我去。最快速度。找到就回来。”
“如果出事了呢?”阿勃梭鲁的声音很低。
雨泽看着它的红眼睛。
“不会。”
阿勃梭鲁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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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泽花了大概四十分钟原路返回。
雨泽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跑起来的时候像件多余的东西在胸前晃荡,每一次摆动都扯得关节处一阵抽痛。
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眉毛流进眼角,他随便用右胳膊肘擦了一下,猩红的痕迹在脸上拉出长长一条。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涩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雨泽已经能闻到血腥味了。战场就在前面。
雨泽放慢了脚步,弯下腰,把身体压进灌木丛的阴影里。
迷幻衣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蹭得乱七八糟,兜帽也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但他此刻顾不上了,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然后雨泽看到了。
山谷里有人在。
不是死人。是活人。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
夹克的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更像是某种精灵体内特有的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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