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冯·埃尔伯费尔德,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台早已耗尽了所有发条的、古老的座钟。
它依旧在顽强地,走着。
但那每一次指针的跳动,都充满了疲惫和绝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地,停止下来。
他今年,已经六十八岁了。
他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与那个显赫的、名叫“施耐德”的姓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曾经,是施耐德家族最骄傲的马车夫,是老男爵最信任的贴身管家。
他曾亲眼见证过,这个家族,在德皇的宫殿里,是何等的荣耀和辉煌。
他也同样,亲眼目睹了,它,是如何在那场褐色的风暴中,被无情地,撕碎,碾压,最终,化为历史的尘埃。
现在,他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守护楼上那个,同样被命运撕碎了的、可怜的“大小姐”。
安娜,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亲人。
每天清晨,他都会用那双因为关节炎而微微颤抖的手,去法租界那家由德国人开的、最正宗的“黑森林”面包店,为安娜,买回她唯一还愿意吃的、带着故乡味道的黑麦面包。
这家面包店,也成了他,与这个充满了陌生和敌意的东方城市,唯一的交集点。
这天清晨,当他像往常一样,提着装有面包的纸袋,走出店门时。
一个同样说着德语的、听起来有些落魄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
男人手中的一个古董音乐盒,因为碰撞,“不小心”地,掉在了地上。
“哦!上帝!”男人发出一声充满痛苦的惊呼,连忙蹲下身,去捡那个摔坏了的音乐盒。
克劳斯本不想理会。
但当他听到,从那个摔坏了的音乐盒里,传出的、那段断断续续的、熟悉的旋律时,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那是《巴伐利亚的号角》。
一首,只流传于他故乡,巴伐利亚山区的、古老的民谣。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脸上写满了风霜和沧桑的男人。
他正抱着那个摔坏了的音乐盒,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惋惜。
“先生,”克劳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您也是从巴伐利亚来的?”
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同样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的表情。
他,正是由赵峰,伪装的、一个名叫“鲁道夫”的、因为躲避战乱而流亡到上海的德国古董商。
他那口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和那双充满了对故乡思念的、忧郁的眼睛,在瞬间,就击中了老管家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就此上演。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鲁道夫”成了克劳斯,在这座孤独的城市里,唯一的“朋友”。
他们每天,都会在面包店门口“偶遇”。
他们会一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分享一块黑麦面包,聊着故乡那早已消失的雪山、城堡,和啤酒节上,那些爽朗的笑声。
赵峰,用他那从林薇那里学来的、精湛的演技和心理学技巧,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同样命运多舛、对故乡充满了无尽思念的“同路人”。
他从不主动地,去打探任何关于“施耐德女男爵”的隐私。
他只是作为一个最忠实的听众,静静地,听着老管家,在酒精的麻痹下,断断续续地,倾诉着他心中,那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他听着克劳斯,讲述着施耐德家族曾经的辉煌,讲述着安娜小姐,小时候是何等的聪明和美丽。
他也听着克劳斯,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反复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格蕾塔……我可怜的、小小的格蕾塔……”
赵峰知道,他找到了。
找到了,打开这位老管家心灵堡垒的、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钥匙”。
格蕾塔,是克劳斯唯一的孙女。
一个,在几年前的柏林骚乱中,与他彻底失散的、金发碧眼的、如同天使般的小女孩。
找到她,是支撑着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片地狱般的人间,苟延残喘下去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一个星期后。
赵峰,将这个关键的情报,带回了阁楼。
林薇听完,没有任何的犹豫。
她立刻,让百灵,动用了她所有隐藏在上海白俄社群中的关系网。
在付出了三根金条的代价之后,她们终于,从一个即将要倒闭的、由白俄贵族开办的孤儿院里,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目标”。
一个,七岁的,同样是金发碧眼的、因为战乱而失去了所有亲人的白俄小女孩。
她的眉眼,与克劳斯珍藏的那张、早已泛黄的孙女的照片,有七分的相似。
林薇,开始对这个小女孩,进行一场为期三天的、密集的“培训”。
她教她,说几句最简单的、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
她教她,如何,在看到一个陌生老人的时候,露出怯生生的、却又充满了依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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