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听着,脸上有些烧,但心里知道父亲说得在理。他嚅嗫了一下:“爸,我不是全指望这个。我是觉得……有王满银在,或许不一样。”
“哦?”武德全眉梢动了一下。
“这次去,我跟王满银打交道更深了。”武惠良的语速快了些,眼睛也亮了些,“这个人,看不透。你说他是个农民村干部吧,他懂政策,有眼光,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你说他有见识吧,他又只上过初中,可那些见识,又不像是书本里能学来的,倒像是……像是江湖里滚打摸爬出来的。
我总觉得,他脑子里装着咱们想不到的路子。带他和少安一起来,就是想让他帮着出出主意。哪怕最后不成,能借着少安和汪文杰的关系,跟汪家搭上线,留个善缘,也不亏。”
这话一出,武德全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随即化作一抹赞许。
半晌,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这么想,倒还像点样子。”他的声音柔和了些,“知道借力,知道不能把宝全押在一处,还知道王满银是个变数……惠良,你现在也想得的周全,晓得看人,也晓得谋后路了。”
这简单的肯定,让武惠良心里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话题一转,武惠良脸上的急切褪去,多了几分凝重:“爸,今天这事,我心里一直不安。满银哥那把五六式,他说过,来路不正,今儿这事虽说是自卫,可这枪,会不会留下隐患?公安那边,会不会暗地里追查?”
武德全闻言,忽然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后患?能有什么后患?追查,追查啥?惠良,你还是不懂眼下的规矩。”
他站起身,踱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今天这事,性质定了:四同公社抢劫杀人(未遂)案,匪徒持械劫车,伤人。
你们三个,是受害者,也是协助抓捕、击毙顽匪的立功人员。王满银那几枪,是自卫反击,是英勇行为。
报告会这么写,宣传也会这么讲。这是‘现行反革命’破坏社会秩序的大案,要‘从重从快’。
重点是什么?是快速破案,严惩罪犯,稳定人心,树立典型。王满银现在是英雄,是正面人物,符合宣传需要。谁会、谁敢、谁有那个闲心和政治动力,去深究英雄手里那把枪,几年前是从哪个仓库缝里流出来的?”
他转过身,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事情清楚得很:匪徒抢供销社有赃物,劫车有活口,伤人有血迹。
公安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把案子坐实,把你们英勇斗争的故事编圆。
那把枪,在报告里就是‘武惠良这个国家干部下基层合法携带用以防身、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的武器。
它的存在,是立功情节的一部分。在‘自卫’这个大前提下面,谁用了、怎么来的,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而我们武家已经给出了这个解释——它的‘合法性’就被‘使用合理性’盖过去了。追查来源?那是节外生枝,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是怀疑英雄的‘纯洁性’,是政治上的不明智。”
武德全走回桌边,双手撑在玻璃板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结果是最重要的。王满银是啥身份?村干部,是打死了持枪顽匪的英雄,他保护了地委干部和大学生,抓住了危害重大的抢劫犯。这个结果,是百分之百的正义。
有这个结果在前面顶着,过程里那点经不起细抠的东西,就会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忽略掉。
这就是眼下办事的逻辑。何况,还有我这张老脸在前面挡着。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过去了。”
武惠良听得透彻,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父亲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把他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疙瘩,一一抚平了。
武德全的话还在继续,“今天打电话,一个老部下说了这么一件事,前年石圪节公社基建大会战,王满银也被派去参加劳动,那次会战中,一个民兵丢了一把五六式,而那个民兵和王满银有过节……。”
“那会不会……,”武惠良精神一振,“那把枪还在我车里,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武惠良没有再说话,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眼里有警告和愤火。
“查什么,查到了能干什么了,他王满银敢把枪丢在你车上,他能不知道后果……,到时你去解释,你带下乡用于自卫的枪,是石圪节公社丢的那把……。”武德全的语气十分严厉。
武惠良心头一跳,不说其他,光凭王满银能在基建会战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拿走枪,又能在他们毫无知情的情况下拿出枪自保,说明,人家根本不惧一些小阴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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