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急着处理那些,而是伸手拿过秘书早上放在桌角的一叠报纸。最上面那份,是《人民日报》。
当领导的每日阅读重要报纸,是兼具政治站位、工作指导、信息传递三重核心意义的必修课。
当翻到大年初一发行的《黄原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粗黑体印着:《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汪昭义眉头动了动,拿起报纸,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里略显稀薄的阳光,仔细看了起来。
报道写得很有分量,前半部分详细描述了三人路遇悍匪、王满银临危反击的过程,着重突出了公安干警的迅速行动和地委领导的指挥有力。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到了王满银带领村集体办榨油厂的实干,更写到了孙少安这个省农大学生,如何心系家乡农业,为了改良本地大豆品种、提高出油率,过年期间为了验证想法,专程赶到黄原查阅资料。
看到这里,汪昭义的目光在“孙少安”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他记得这个后生,儿子文杰还沾了他的光,跟着赵教授做课题,出了成绩,都上报中央,还登上了《省城日报》的头条。
儿子汪文杰一再说,孙少安这人实在,有灵性,肯钻研,是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
汪昭义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报纸上的文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勇斗匪徒的事,性质清楚,是正面典型。
但让他更在意的,是后面这部分。一个农村基层干部想着改进榨油机,一个学农的大学生惦记着改良大豆品种……这在年关的各种简报和喜庆报道里,透着一股不一样的踏实劲儿。
他放下报纸,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板面上轻轻敲了敲。
文杰那孩子,对农业科研是上了心的,跟着赵教授搞课题,也是扎扎实实出了成绩的。
这个孙少安,是文杰认可的天才同学,又能在这种时候跑去黄原查资料,看来那份心思不是做样子。
汪昭义沉吟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喂,给我接省农科院办公室……老吴在不在?……哦,值班啊,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黄原地区第二招待所二楼东头的套房里,却是一片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钢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响动。
靠窗的书桌上,摊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和资料。有《作物栽培学》、《大豆育种原理》,有泛黄的《中国农学遗产丛书》分册,甚至还有几本纸张脆硬、带着霉味的英文影印资料,边上放着孙少安那本砖头厚的《英汉农业词典》。
孙少安伏在桌边,眼睛熬得有些发红,手里攥着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不时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王满银,眼神里满是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兴奋。
王满银没坐在书桌旁。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唠家常,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孙少安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是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咱本地老品种,就像咱塬上的老汉,耐旱,经折腾,但力气小,打不出多少粮食,也榨不出多少油。”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光在里头打转不行,得往外看。农学院那些引进的品种,好比外头来的壮后生,产量高,但水土不服,怕旱,怕咱这儿的穷地。”
他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咱要做的,就是让这塬上的老汉,跟外头的壮后生结个亲。生的娃娃,既要像爹一样认得咱这儿的土,耐得旱,扛得风,又要像娘一样,身子骨结实,能打粮,能出油。”
少安听得入了神,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下。
“具体咋弄?”王满银坐直了些,用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拉着,“第一,先在咱本地豆子里头挑,不看出身,就看实在的——哪个榨出的油多,哪个结的荚多,籽粒饱。把这些能干的‘老汉’记下来,当爹。”
“第二,想法子,从农学院,从外头,找那些产量确实高、豆粒大的品种,当娘。不管它是东北来的,还是外国书本上记的,能适应咱黄土坡的,就是好娘。”
少安忍不住插嘴:“姐夫,这……这能行吗?不同地方的豆子,能配上?”
“事在人为。”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赵教授那里,肯定有门路。这事记下,回头再说。第三,配上了,生了‘娃娃’,不能娇惯。就得种在咱最穷、最旱的坡地上,不给它多少水,让它自己挣命。能活下来、还能结好籽的,才是咱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第四,要紧的是赶时辰。咱这儿霜来得早,娃娃不能长得太慢。得挑那些长得快、熟得早的留下。别等到霜下来了,豆子还没灌饱油,那就白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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