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座位差不多满了,过道上也堆着些箩筐麻袋。她捏着票找座位,是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走到近前,才发现靠过道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个女人。女人头靠着玻璃窗,闭着眼,身上裹着一件质地很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但下摆蹭了不少泥点子,米色围巾也系得有些歪斜,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
她脸颊明显消瘦,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即便闭着眼,眉宇间也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润叶觉得有些眼熟,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心里“呀”了一声。
润叶的惊呀声很轻,却还是惊醒了靠窗假寐的杜丽丽。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混沌的倦意,待看清过道上站着的人,那点倦意才散了些,憔悴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意。
“润叶?”杜丽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话,撑着座椅扶手坐直身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
此到穿着少安送给她的那件藏青色高档呢子大衣的润叶,比此刻的杜丽丽更亮眼。
润叶依言坐下,将挎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尘土味,混着杜丽丽身上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气。
她看着杜丽丽那件沾了泥点的精致呢子大衣,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
到了嘴边的话——,“这次回黄原,怎么没见武惠良来接你”,又咽了回去。
以往杜丽丽往返原西黄原,武惠良总是车接车送,殷勤周到。
年前武惠良就因杜丽丽的事才跟她和少安一起去村里,他们两人为着杜家提出的不切实际的婚礼排场而吵架。
而杜丽丽任性不告而别,连假都没请而去参加诗词集会的事也让两人裂痕加深。
武惠良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对杜丽丽那不切实际的清高,总飘在半空、不切实际的“文人脾气”和杜家拎不清的过份要求,生了隔阂。
此刻看杜丽丽这身狼狈和眉眼间挥不去的黯淡,润叶心里明白了几分,怕是武家下定决心的分割,让她措手不及,而有些狼狈不堪。
润叶现不好再问,只怕杜丽丽也不愿将内心惶恐,暴露给曾经秀优越的好友。
杜丽丽果然没提自己的事。她拢了拢有些歪斜的围巾,问润叶,语气淡淡的:“师专不是还没开学?怎么这么早回黄原?”
润叶捏了捏挎包的带子,低声道:“少安哥……他们去黄原的路上,遇了劫道的匪徒,上了报。我……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说得简单,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揪心。
杜丽丽愣了一下,显然还没看到那报纸。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了窗外飞速后退的、苍黄寂寥的塬梁。
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可现在,一个心里装着提心吊胆的牵挂,一个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此刻竟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头。
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车厢里孩子的哭闹、男人的鼾声、零碎的交谈嗡嗡作响,却更衬出两人之间的安静有些异样。
润叶感觉到,她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膜,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蒙上的,或许就是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轨迹后,自然而然地远了。
杜丽丽此刻更不愿让润叶,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熟人,看清她衣摆的泥点、眼下的青黑和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茫然。
班车吭哧吭哧,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喘着粗气驶进了黄原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地方言。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高悬在水泥柱子上,投下惨白的光,照着底下涌动的人潮、堆积的行李和一张张匆忙疲惫的面孔。
空气浑浊,充斥着汗味、烟味、尘土味和远处车站食堂飘来的馍馍气息。
润叶和杜丽丽在车门处分了手,彼此道了声“再见”,语气看上去有股透着假的热络。
杜丽丽紧了紧大衣,低头迅速汇入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润叶看着她快步融进车站的人流里,背影单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她心里叹了口气,却没追上去。有些话不知该如何说,有了隔阂,就像车窗外的尘土,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轻轻一碰,都是尴尬。
等着车顶的行李被卸下,然后吃力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润叶走向出站口。
车站离地委第二招待所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若是空着手,润叶也就慢慢走过去了,可提着这大包行李实在费劲。
她随着人流挤到公交站牌下,寒风刺骨,等车的人缩着脖子,踩着脚。
好半天,一辆喷着黑烟的旧公交车摇摇晃晃进站,门一开,人群便哄地往上挤。
润叶咬着牙,一手紧抓挎包,一手拼命拽着大提包,几乎是被人流卷上了车。
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蒸腾的人气混合着机油味,熏得人头晕。售票员尖着嗓子报站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总算到了二招附近的车站。润叶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冷风一激,才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了口气,重新拎起包,朝着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火的三层楼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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