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七嘴八舌,把白酒的“罪过”数落了一通,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痛点。他们出身优越,喝过的好酒不少,但对于白酒本身的滋味,大多诚实觉得并不愉悦。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推了推眼镜,总结道:“要我说,这白酒啊,跟烟差不多。抽着呛,喝着辣,但离了它,好多事就办不成。
它是个‘桥’,没这桥,你跟我,我跟他,话就说不到一块去。酒桌上一碰杯,关系好像就近了,事也好谈了。喝的不是酒,是这个人情世故。”
“对,还有老传统!我爸就说,是爷们就得能喝白酒,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喝多了晕乎乎的那种感觉,也挺带劲,啥烦恼都没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剖析出几分道理。
忽然,有人转向一直笑眯眯听着的王满银:“王哥,你走南闯北见识多,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这白酒到底有啥好,怎么大家又喝这么难喝的酒?”
王满银被问得一愣,随口回应“也许正是因为难喝才……。”
随即又反应过来,搓了搓手笑道:“,说个新鲜事给你们听。”他顿了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年前,村里湘省来的知青,老家寄了桶自酿的米酒。那知青实诚,给我送了半桶。我晚上没事,舀了一碗,刚喝一口,就愣住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仿佛在回味:“嘿,那一口下去,我可真惊着了。那不是辣,不是冲,是……一股子说不出的舒服。酒是乳白色的,不清亮,里面还漂着米粒,甜甜的,润润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暖融融的一直到胃里。我那会儿才琢磨明白,古书上说的‘琼浆玉液’、‘醍醐灌顶’,怕不就是这个滋味。那才是真的‘好喝’。”
满屋子都静了,有人咽了口唾沫:“还有这么好喝的酒?”
汪文杰也凑了过来,眼里带着好奇:“那为啥现在酒桌上,都是白酒当家?这么好喝的米酒,咋就没人喝?”
王满银笑了笑,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手指敲着膝盖:“这白酒能成主流,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儿。早年间,咱们老祖宗喝的都是低度酒,比如,米酒、黄酒,葡萄酒……。
度数也就五六度到十五度,味道酸甜,带着粮食的香。颜色也好看,绿的,黄的,浊白的,还有琥珀色的。那才是古代正经待客、文人吟诗作对时喝的东西。”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直到元代,有了蒸馏技术,才造出这高度白酒。这酒太烈,跟刀子似的。那会儿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喝。也就是底层的汉子,干重活累了,喝两口解乏;还有北边的牧民,天寒地冻,靠这酒驱寒。”
“那咋现在反过来了?”苗多宝追问。
“咱国家刚建国那阵,一穷二白。”王满银的声音沉了些,“老一辈人,好多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也习惯了这种烈酒的劲儿。当年打仗,缺医少药,烈酒还能消毒,救过不少人的命。这里头的感情,不一样。慢慢地,它就成了场面上的主角了。
对他们来说,这白酒,不只是酒,是念想,是交情。人情往来,办事谈事,都认它。好像不喝这个,就不够郑重,不够热乎。这喝高度白酒的习惯,也就这么传下来了。”
屋里这时安静下来,烟气缓缓盘旋。这些年轻的高干子弟,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干部,平静地讲述他们习以为常的“酒桌文化”背后的变迁。
那不仅仅是酒的味道,更是一段沉重而又鲜活的历史滋味。
王满银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开口道:“说到底,还是穷怕了。这高度白酒,粮食酿的,能顶饱,能解愁。米酒好喝,可不经放,也不经喝。在这人来人往,办事靠酒的年月里,自然是白酒更实在。”
汪文杰看着王满银在烟雾后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次来黄原,或许收获的远不止一个“大豆方案”那么简单。
这个王满银,像一本藏在黄土褶子里的旧书,翻开一页,就有意想不到的厚重内容。
套房门再次被推开,孙少安低着头钻进来,脸上带着点红晕。他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垛上,怀里还残留着润叶身上皂角的清香味儿。
“哟,少安这是咋了?脸跟胭脂似的!亲着嘴了”苗多宝斜倚在沙发上,晃着空酒盅起哄,他调笑着这个高大的,运气好得不像话的农村娃。
“就是就是,咋不多待一会儿?润叶妹子那么俊,舍得回来?”穿军装的小伙子跟着打趣,烟卷叼在嘴角,笑出一口白牙。
孙少安手忙脚乱地去拎墙角的帆布行李包,听着屋里人的调笑,有些纳纳的解释:“润叶……润叶的行李还在这,我帮她拿过去。”
他的窘境,让满屋子的公子哥们哄笑起来,肆无忌惮,烟圈在灯光里飘得老高。
孙少安臊得不行,忙抓起行李包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狼撵,帆布包带子甩在腿上,啪嗒作响。门“哐当”一声带上,还能听见里头笑声并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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