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招待所三楼,推开套房的门,里面只剩下汪文杰一人,正弯腰整理着书桌上一些资料。
孙少安还没回屋。
“少安还没回呢?”王满银脱下大衣挂好。
汪文杰抬头,脸上带着点笑,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嘴。“明天就要分开了,两人还不得多说会悄悄话。”他话里带着善意的揶揄,“你还怕润叶妹子把你小舅子吃了不成。”
王满银也笑了,走到桌边,看着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你们这方案,总算成型了,不容易啊!”
“大方向基本成了。”汪文杰把最后几页纸归拢,用夹子夹好,神情认真了许多,“多亏少安前期框架,还有润叶这几天帮忙核算。核心的思路、选种的路径、预期的指标,都捋出来了。
有些验证性的数据,还得回学校做实验。但拿这个去见赵教授,申请立项,足够了。”
他说着,看向王满银,“满银姐夫,这里头好些想法,少安说受了你和知青的启发,你们也功不可没……。”
“啥功不可没。”王满银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说了几句土话。关键是你们能把土话变成纸上的道道,这才是本事。你们明天啥时走?”
“嗯,明天一早就走。老刘这不早就休息了。”汪文杰也坐下,搓了搓脸,
“少安的意思也是早点回去,趁着开学前,把项目递上去,把团队的人敲定,实验田的事也得提前跟系里打招呼,去南边育种的事也要安排。时间不等人。”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孙少安走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红晕,眼睛里光润润的。他看见王满银,咧开嘴笑了:“姐夫,文杰哥。”
润叶呢?”王满银随口问。
“她……没过来。”少安挠挠头,帮着汪文杰整理着资料。
“你俩待久了不好,这年月,人言可畏。”汪文杰提醒着“这服务员厉害得很……”
王满银也笑了笑,“可得守着底线……”他话里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的话,让孙少安脸更红了,他嘟囔道“也就说些村里的事,正大光明得很”
他嘴硬得很,但脑海中还浮现着刚才和润叶相处的亲密时刻,似乎除了最后一步,其他怕都不是啥秘密了。
孙少安似乎为了转移他们注意力,在清资料时,又和汪文杰嘀嘀咕咕起来。
王满银没打扰他们,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有几盏灯火,像是冻僵了的星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原城还浸在腊月的寒气里,二招门口的水泥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窗摇了下来,孙少安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朝润叶用力挥着手,嘴巴张了张,想喊什么,又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呛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汪文杰坐在旁边,也笑着朝王满银点了点头。司机老刘按了声短促的喇叭,算是告别。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便拐出了巷子口,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汽油的味道。
润叶一直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初升的日头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亮堂堂的,也能清楚地看见,那长长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已挂上了细碎的泪珠,颤巍巍的,终于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她赶紧抬手,用袖口抹了抹。
热恋的男女,是最不舍分离。
“走远了,回吧,外头冷。”王满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带着惯有的平稳。
“嗯。”润叶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她想起昨夜少安哥在自己房里说的那些话,脸又有些发烫。
他说等今年冬天,就回家让家里正式请媒婆,去她家说媒,先把亲事定下来。他说润叶你放心,我孙少安这辈子……就认你。”
两人暂时还不能结婚,政策是不允许学生在读期间结婚的,坚持结婚通常会被劝其退学 。但订婚可以,定下婚,彼此也安下定心丸不是。
王满银正准备和润叶进招待所,就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武惠良推开车门跳下来,嘴里呵着白气:“满银哥,润叶妹子,等久了吧?”
他一眼瞥见远去的车影,便问:“少安和文杰回省城了?”
他说着话,从车上提下一个大旅行包,递给王满银。
“刚走没多大一会儿。”王满银把大旅行包接过来掂了掂,“这包,沉得很。又有些啥?”
武惠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里头除了些省城带回来的点心和特产,那玩意儿和手续都在夹层里,用油纸包着,你回去仔细看看。”
王满银心里透亮,点了点头,把包往肩上一挎:“谢了,惠良。”
“客气啥。”武惠良摆摆手,又转向润叶,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润叶妹子,行李收拾好了没?我这就送你去师专报到,保准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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