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陕北,天高得发蓝,风里已经带了霜气,有了冬天的味道。
吉普车从县委大院出来,沿着土路往县城北边的五七干校开。
王满银和武惠良都坐在后排座位上,手里捏着那份结业典礼的程序单,没说话。
旁边的武惠良在后座翻着花名册,翻了几页,抬起头。
“满银,你们罐子村的知青太厉害了,县里总共百多个干部,技工名额,他们占了差不多一小半,要不是这次考试,由地区全程监督,你还被调去柳岔主持水泥厂超改工作,怕他们会怀疑你泄露了考题。”武惠良调侃着王满银。
王满银也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武惠良,武惠良的话里有话,他当然知道这话中的意思,哈哈一笑,半开着玩笑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些知青来罐子村插队,可从没放弃过学习,无论从思想和行动上,都时到准备着,这不,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他们”
武惠良看着王满银那自信和自得的神情,在内心也忍不住再次佩服他的长远眼光和布局。
“和你共事,真是永远有新的感悟”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你看看,罐子村插队的四十三名知青,全部考上了……”。”武惠良把花名册往前递了递,
“苏成,钟悦,汪宇,刘高峰,赵琪,张兵……,他们十一人,还通过了招干考试,成了干部,啧啧……。一步登天啊”
就是其他三十二个知青也通过招工考试,以工人身份,成为技术员。也吃上了指标粮,罐子村放了个大卫星,
只是把徐治功主任的部署全打乱了……”
想到这里,武惠良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他真忘不了,在上个月公布通过考试人员名单后,石圪节公社主任徐治功可是到县委来诉苦,被书记冯世宽骂了个狗血淋头的事。
现在,原面县工矿企业改革,可是他冯世宽最为重视的头等大事,谁敢破坏,就是和他唱反调。
王满银接过花名册,扫了一眼,还给武惠良。
他没接话,眼睛望着车窗外头。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陈向东的事,你怎么看?王局长……!”武惠良突然问。
王满银愣了愣,还没适应这个称呼,转过头,看了向他眨眼的武惠良,他脸上调侃神情更甚,像是在问一件好笑的事。
也就前两天,王满银被正式任命为县工业局局长——前段时间,工业局原局长陈向东因农机厂账目与管理问题被牵连,平调到县战备办公室任副主任。
而他,王满银因政绩突出,县里一纸任命下来,把他直接从科长提了局长。而周文斌也提拔,接替了他技术科科长一职。
当然,冯全力也升了职,升任为工业局生产管理科科长,原科长李为民被平调到石圪节公社当了名副主任,算是被陈向东牵连了。
“县里还是重拿轻放的,要不然,怕陈局长也会来干校报道”王满银叹着气说道,“在他手里,县里这些工矿企业成了这种烂摊子,平调到战备办任副主任,好歹是正科级。”
武惠良也严肃的点点头,“好歹干了八年的工业局局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冯书记也不愿让人说他薄情寡义……”这话有些讥讽的味道。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吉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玉米茬子戳在地里,一片一片的。
远处能看见几排土坯房,围着一圈土围墙,墙上刷着白灰,写着“五七干校”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车在校门口停下。门岗是个穿军装的战士,腰里扎着武装带,手上提着枪。
这就是原西县五七干校。
这里关着被打倒的干部、靠边站的教师、医生、技术人员,也住着一批家庭成分高、父母有历史问题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他走过来,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敬了个礼。
“武主任,王局长,政工组的刘干事在里头等着。”
武惠良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王满银也跟着下了车,把中山装的领口紧了紧。
校门里头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几排窑洞,窑脸都刷得雪白,门上钉着木牌,写着“第一排”、“第二排”。
窑洞前头是一片空地,有几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蹲在地上砸石子,锤子砸在石头上,当当的响,火星子直冒。旁边站着个穿军装的人,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再往前走,是一排稍微大点的窑洞,门框上钉着块木牌,写着“教室”、“会议室”、“食堂”。空地上扯着几条绳子,上边晾着被褥和衣裳,被风吹得一鼓一瘪。
还没进学员培训区域,校政工组的刘干事和干校唐校长,小跑着迎了过来,大概门口保卫电话通知了他们。
唐校长四十来岁,脸黑,说话嗓门大。他紧走几步,握住武惠良的手:“武主任,欢迎来干校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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