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没停,话还是要说完,而且一字一句:“把自己逼得太紧,到头来,谁都救不了,先把自己熬垮了。
你记住——亲人可以帮,可以拉,可以劝,但不能替他们活。尊重他们的命,也是放过你自己。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亮堂了,比啥都强。”
卫红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家里的顶梁柱,觉得自己要争气,要懂事,要拉着弟弟,要顾着爹娘,替爹娘操心。可今天,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也可以只做你自己。
窑里正静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少安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润叶。
卫红忙擦了擦眼泪,去灶边又给王满银倒了碗水。这回手稳了,水没洒出来。
少安一进门就喊:“姐夫,福堂叔让我来喊你,叫你过去吃晚饭。”
王满银点点头,从炕边拿起早准备好的两瓶酒,揣在手里。
“我过去一趟。”他跟兰花交代了一声,又看了眼还坐在炕边的孙卫红,语气放缓,“好好念书,别的别多想。”
孙卫红重重“嗯”了一声。
王满银背着手走在中间,孙少安在左,田润叶在右。
三个人脚步都不快,顺着村道往田家圪崂去。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年味儿正浓,谁家窑里飘出炸油糕的香气,混着柴烟,在空气里慢悠悠飘。
少安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只让身边两人听见:“姐夫,跟你说个事。”
王满银侧过头:“你说。”
“下午吃过中饭,我大提着酒和糕点,去金家湾了。”少安顿了顿,嘴角压着一点稳不住的笑,“去了金俊山家。”
王满银当即就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心里有数、轻轻一乐的那种:“我知道……。”
少安一愣:“你知道?”
“你大那点心思,还能瞒住谁。”王满银往田润叶那边轻轻瞥了一眼,语气松快,“是去请俊山叔当媒人,对吧?”
这话一落,田润叶的脸“腾”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本来就白净,这一红,像雪地里开了朵桃花,忙低下头,脚步也慢了半拍,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少安也笑,憨厚里透着几分兴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大”说这事拖不得,正好趁着年节事少……早定早安生。”
“俊山叔合适。”王满银点头,“在村里辈分高、说话稳,人又体面,跟福堂叔又是多年老搭档,他出面,礼数到,话也好说。是理想媒人”
润叶听着,心跳得厉害,脸上烫得慌,但没有走开。
三个人一路再没多话,只踩着斜阳往前走。窑院一户挨着一户,有的门口贴着红对联,有的挂着晒干的红辣椒,偶有娃娃跑过,手里攥着半截炮仗,喊一声“过年好”,又一溜烟没影了。
下午那阵,太阳还高。
吃完中午饭后,孙玉厚就提着孙母准备好的两瓶酒和两盒用纸绳捆好的糕点,出了门往金家湾而去。
如今少安成了国家干部!是公家的人,吃公家饭,有身份,有脸面,往后就是正经的“公门人家”。
他如今走路 ,腰杆子直了,底气足了。
路还是那条老路,从村东头过田家圪崂往金家湾走,穿过村委打麦场,绕过几孔旧窑洞,不多时就到了金家湾。
走到金家湾北头,老远就看见金俊山家的院子——一线五孔大石窑,窑面铲得干干净净,窗纸上新剪的红窗花方方正正,窑檐下挂着几串黄玉米、红辣椒,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干柴,一眼望去,就是过日子仔细、家境殷实的人家。
他刚迈过门槛,就听见窑里有娃娃叽叽喳喳的声响,脆生生的。
金俊山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捏着烟锅抽烟,看见孙玉厚进来,“啪”地把烟锅往烟包里一按,连忙抬脚往下溜:“哎哟,玉厚兄弟!过年好。快,上炕暖和!”
“俊山哥,过年好。”孙玉厚把礼物往脚边一放,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烟来。
“好,都好!”金俊山笑着接过烟,把孙玉厚往炕上引。
金俊山的老婆正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白面,围裙都没解,忙不迭擦手:“他叔,快坐快坐!刚蒸好的年馍,先吃一个垫垫。”
靠里一孔窑,儿子金成和媳妇正围着小桌哄娃娃。一男一女两个娃,都穿着新缝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见生人进来,往娘怀里一缩,怯生生只露两只眼睛。
金成是村小的老师,文气稳重,连忙起身:“孙叔,您来了。”
他媳妇也腼腆点头,顺手拎起茶壶,给炕桌上添了一碗热茶,热气袅袅往上飘。
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不吵不闹,安安稳稳,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在双水村,这就算顶体面的人家。
孙玉厚在炕沿边坐定,没有往炕里头挪,礼数周正,却不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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