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厅内灯火通明,餐具闪烁的微光映着各人不同的神色。秦瑜将厚厚一叠宣纸放在秦世襄手边的酸枝木几上,纸张相互摩擦发出轻响,像是不安的预兆。
秦世襄放下手中盘着的核桃,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看。只看了两三张,他花白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度不满的弧度。他从喉间发出一声拖长的、充满鄙夷的“咦——”。
“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用指尖敲打着纸上最歪斜的几个字,力道重得像要戳破纸张,“鬼画符都比这齐整!秦家刚开蒙的小孩子,抓笔都比你稳当!”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垂手站着的陆寒星,语气里的比较尖锐刺人:“你大哥家那个小丫头,才六岁,描红的字帖都比你这一堆‘墨猪’工整得像样!”
陆寒星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脖颈弯出一个屈辱的弧度。他能感觉到佣人摆放碗筷的轻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饭菜香气,但这一切都离他很远。他只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搏动和老爷子每一个砸下来的字眼。哎…… 他心里又叹了一声,像块石头沉入深潭,除了默默承受这劈头盖脸的贬损,别无他法。
秦瑜在一旁适时地添柴,声音清冷,条理分明:“爷爷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心浮气躁,滑头惯了。写字时哪有半点静气?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如坐针毡,眼神飘忽,指不定心里又在编排些什么不敬的念头。这样的心境,怎么能指望笔下出功夫?”
“哼,”秦世襄摘下眼镜,丢在那一叠“罪证”上,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审视着陆寒星,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瑕疵品,“他这滑头的毛病,是被底层教坏了的,我看是改不了了!” 话锋一转,更深的讥诮浮现:“你不是也考上大学了吗?嗯?现在的大学生,就这水平?语文怎么学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秦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浸润,就算不精通,也总能说上几句。你呢? 怕是连《滕王阁序》的头两句都背不全吧?”
陆寒星的耳根红得发烫,指尖在袖口里死死掐住掌心。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更猛烈的风暴。
秦瑜瞥了他一眼,顺着老爷子的话,语气平淡却更具杀伤力地补充:“他也就数理逻辑还过得去,死记硬背的公式能套用。语文、外语,那是一塌糊涂,平仄不分,语法不通,读本像天书。”
“哈哈哈哈哈!” 秦世襄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竟放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只有冰冷的嘲弄。他随手拈起最上面那张写得尤其扭曲的宣纸,拎着一角,在陆寒星眼前哗啦哗啦地抖动着,那歪斜的字迹在灯光下更显丑陋。“来来来,你自己看看!好好看看你写的这‘古文’!祖宗家训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纸页抖动的细微气流拂过陆寒星低垂的眼睫。他喉咙发紧,用尽力气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我,我下次一定好好写。”
秦世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完全不信的哂笑,将那纸随手扔回几上,仿佛多拿一秒都嫌脏手。
这时,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老管家适时地微微躬身,语调平稳恭敬地打圆场:“老爷子,时辰不早了,先用晚饭吧。饭菜凉了伤脾胃,您的身体最要紧。” 他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僵立的陆寒星,继续道:“五少爷年纪尚轻,性子未定,规矩和笔力,总是要慢慢打磨、慢慢教的。”
秦世襄从鼻子里重重地 “哼” 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台阶。他撑着拐杖站起身,不再看陆寒星一眼,径直朝餐厅方向走去。
秦瑜立刻跟上,步履轻盈而端庄。陆寒星在原地僵立了两秒,才像突然解除了定身咒,拖着依旧有些发麻的双腿,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了最后面。前方是灯火通明的餐厅和隐隐的谈笑声,而他周身笼罩的,仍是书房里带出的那一片冰冷和挥之不去的、关于“不合格”的评判。肩头那枚绒花,在明亮的廊灯光下,颜色黯然。
晚餐的菜色换成了地道的京都风味,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油亮焦脆、片得薄如蝉翼的烤鸭盛在青花大盘里,配着晶亮的甜面酱、莹白的葱丝和翠绿的黄瓜条。浓油赤酱、炖得酥烂脱骨的大肘子泛着诱人的光泽。浓稠的炒肝盛在小白瓷碗里,肝尖与肠块浸润在酱色芡汁中。圆鼓鼓、两面煎得金黄的门钉肉饼散发着肉香与油香。更为名贵的鹿茸三珍汤色清亮却滋味醇厚,以及那盘葱烧海参,乌黑的海参裹着亮芡,与油绿的京葱段相映,显得格外矜贵。
佣人布菜,特意给陆寒星碗里夹了一段肥厚的葱烧海参。那海参软糯弹滑,在瓷碗里微微颤动。
陆寒星呆呆地看着碗里那黑黢黢、软趴趴的物件,它扭曲的形状和特殊的质地,让他瞬间联想起某些不快的记忆。未经思考,一句带着明显嫌弃和直观感受的话脱口而出:“这……我不吃这种软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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