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特意从厨房新盛出的红烧肉被轻轻放在陆寒星面前时,还微微冒着热气。肉块选的是最标准的五花三层,酱汁浓稠发亮,显然是厨子得了吩咐,照着小少爷偏爱的、与老爷子相似的口味——咸中回甜,酥烂而不腻——特意炖出来的。
管家垂手立在陆寒星座椅斜后方半步处,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桌上人都听见:“五少爷,您爱吃的。厨上李师傅说,这火候是照着您上次夸好的那次来的。”
到底是亲爷孙,连口味都一脉相承。这话没人说出口,却无声地弥漫在碗碟的热气里。
可陆寒星刚被那口豆汁呛出的生理性眼泪还没干透,胃里的翻躁感也未完全平复。这碗适时出现的、他平日最爱的红烧肉,此刻在眼里非但不是安慰,反而更像一种刺眼的印证,印证着某种他拼命想挣脱却又无从挣脱的“血脉相连”。尤其祖父刚才那句“没在京都长大”带来的钝痛,还在心口隐隐发闷。
他看也没看那碗肉,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未消的怨气和孩子气的执拗,猛地一扭头,转向另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近旁的人捕捉到:
“哼……讨厌的老妖怪!”
这赌气般的低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秦世襄执筷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倏然皱起,那皱纹里嵌着的不是暴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他转过视线,落在陆寒星那倔强侧脸上,目光如审视一件有了瑕疵的瓷器,挑剔,失望,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连脾气都这般上不得台面,不成器。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绷紧了。侍立周围的佣人把头垂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秦瑜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余光扫过对峙的祖孙,又迅速收回,只默默咀嚼,置身事外。
唯独秦耀辰,仿佛对这片陡然降临的低气压浑然未觉。他姿态依旧从容,正用筷子尖仔细地将一块锅包肉上炸得过于焦硬的边角轻轻剔去,然后夹起那块大小适中的、裹满酸甜汁的肉,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细致,腮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仪态无可挑剔的优雅,仿佛正在品尝的不是一碟家常菜,而是什么需要静心品鉴的珍馐。他甚至微微颔首,似是对今日火候表示满意。这副模样,与旁边剑拔弩张的氛围,割裂得近乎刻意。
管家接收到老爷子那沉默却极具压迫感的一瞥,立刻上前一步。他不是粗暴地按住,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带着职业化温和的力道,一只手轻轻稳住陆寒星想要往后缩的肩膀,另一只手拿起陆寒星面前的银匙,舀起一小块浸润了酱汁、肥瘦相宜的红烧肉,稳稳地递到陆寒星紧闭的唇边。
“五少爷,请用些。” 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必须执行的意味。他身形站得笔直,挡住了陆寒星部分看向旁边、可能寻求援助的视线。
陆寒星身体僵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抗拒着那递到嘴边的食物。他眼圈又有些发红,不知是委屈还是愤怒。碗中红烧肉诱人的香气飘上来,与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餐厅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秦耀辰细嚼慢咽的轻微声响,以及更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与现实隔绝的模糊动静。那碗精心准备的红烧肉,此刻成了餐桌上最突兀的焦点,热气在沉默中一丝一丝地消散。
秦耀辰优雅地咽下口中食物,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餐巾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他抬起眼,目光在祖父微沉的脸色和弟弟僵硬的背影间轻轻一扫,唇边便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润的笑意,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爷爷,”他声音清朗,带着晚辈应有的敬重,又有一丝恰到好处的亲近,“您看,五弟虽然有些跳脱,但这口味,倒是实实在在随了您。都说‘食性相通,血脉相连’,将来在正事上,想必也能继承您那份眼光和担当,成为咱们家的栋梁之才呢。” 他这话说得巧妙,将一场顶撞轻巧地转化为血脉亲缘的佐证,既捧了祖父,又暗地里为弟弟铺设台阶。
说罢,他这才转向陆寒星,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稍稍敛起,带上了兄长应有的、不容敷衍的严肃:“五弟,口无遮拦,成何体统?《秦氏家规》里‘敬长’、‘慎言’的训诫,方才抄写时,笔尖是过了,心却没进去么?还不快向爷爷赔罪。” 他的训斥并不高声,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难以抗拒的约束力。
陆寒星被管家制着肩膀,又被哥哥这般看似温和实则严厉地一点,那股孩子气的硬撑顿时泄了大半。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祖父——秦世襄依旧皱着眉,面色不豫,那目光像厚重的冰层,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瘪了瘪嘴,垂下眼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桌上人听清,带着不甘愿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涩意:“爷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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