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过秦家老宅层层叠叠的雕花窗棂,在回廊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清凉,混合着庭院里早桂似有若无的甜香。陆寒星从秦世襄老爷子的主堂退出来,步履比进去时似乎轻缓了些。
请安的过程简短而静默。老爷子一身靛青家常服,坐在临窗的圈椅里,对着棋盘上的残局,只在他躬身时,从喉间沉沉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黑白纵横间移开。那声“嗯”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偌大而空旷的堂屋里,连回响都迅速被寂静吞没。陆寒星早已习惯这份带着距离的威严,他保持着得体的恭谨,退出时衣袂未发出多余的声响。
离开主堂那股沉郁的檀香与无形的压力,他并未走向自己常去的西厢书房,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停在了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前。院门虚掩,匾额上两个朴拙的篆字——“墨耕”,这便是秦家的画室了。
他略停了一息,才抬手推门。门轴发出极悠长的一声“吱呀——”,仿佛推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某段尘封的时光。一股更为复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是陈年宣纸微微的潮涩,是松烟墨锭清苦的余韵,是颜料里矿物与植物混合的、难以名状的淡淡腥气,还有木架、桌椅经年累月浸润了墨香后散发的、沉稳的木头味道。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滤成一道澄澈的光柱,静静切割开画室内沉凝的空气。细小的尘埃在光里无声浮游,仿佛时光本身具象成的碎金。陆寒星跨过那道高高的木质门槛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这里的气息与别处不同,混合着陈年宣纸的微涩、松烟墨的清苦,以及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楠木幽香。
画室极为轩敞,四壁俨然是另一个被精心构筑的天地。历代名家真迹与秦氏先人的手泽并肩悬挂,按照某种不言自明的秩序排列。山水、人物、花鸟,工笔的谨严与写意的奔放共存,岁月在这里留下了深浅不一的黄晕,却更添一种庄重的分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最中央那幅巨大的山水吸引过去。画上山峦叠嶂,云海翻腾,笔力雄健如铁划银钩,墨色酣畅淋漓,一股磅礴浩然的生气几乎要破纸而出。右下方的题跋,正是“秦望舒”三字。这便是那位传奇的先祖。画意如其人,非闺阁纤巧,而是吞吐山河的鸿鹄之志。站在这幅画前,陆寒星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耳边仿佛响起那句“秦家的女孩,不输于男孩”,此言非虚,这气象便是铁证。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中式套装,剪裁极为合度,衬得人身姿挺拔。衣料上用灰绿色丝线绣着疏朗的竹叶,清逸出尘,而在襟前不起眼处,别了一朵小巧的绿色绒花,绒毛细软,颜色温润,像一枚悄然凝结的碧玉,为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添了一抹别致的温润。他就这样立在空旷画室中央,仰头望着那些画,一时竟有些出神,周遭的静谧与历史的回响将他包裹。
就在这时,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从侧面走廊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清晰的韵律。陆寒星循声望去。
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旗袍颜色浓郁如晚霞将褪未褪时最深沉的一抹,剪裁极其考究,妥帖地勾勒出她高挑而丰韵的身段。她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是那种经过时光沉淀后的秀丽,眉眼间既有江南水墨的清韵,又透着北地山峦的疏朗。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洁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身量很高,约有一百七十七公分,踩着低跟的珍珠白高跟鞋,更显身姿修长挺拔。她只是静静走来,周身便自然流泻出一种成熟、高贵且不容置疑的气场,那是艺术与岁月共同淬炼出的风华。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整个画室,最后落在陆寒星身上,眼神里没有过多的审视,只有一种了然与沉静。
“陆寒星?”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像玉石轻叩,“我是秦岭,负责这里的绘画课业。”
她站定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身后是满壁的丹青翰墨。晨光此刻恰好偏移,有一缕拂过她旗袍上精致的盘扣,泛起幽微的光泽。画室的静,因她的到来,忽然有了沉静的中心。空气里,墨香似乎也更清晰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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