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屏住呼吸,看着自己笔下那朵用朱砂绘成的“梅花”。五片花瓣,他画得极其用心,每一笔的弧线都反复斟酌,收口处也尽量圆润闭合。在他眼里,这朵“梅花”比刚才那些纯粹的圆圈进步多了,至少是个具体的物象,而且形状……挺规整的。比起让他头疼的、总也写不漂亮的毛笔字(秦世襄曾冷笑着评价他写的字“扭扭捏捏,像晒蔫了的毛毛虫”),他觉得画画似乎稍微容易掌控一些。
他放下笔,悄悄吸了口气,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抬眼看向秦岭。
秦岭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朵工整得近乎刻板的红花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册边缘,那好看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画室里研墨留下的余香似乎凝滞了。
“不对。”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晰的否定意味,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陆寒星心里那点可怜的自我安慰。“缺点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陆寒星骤然茫然又隐含不服的眼神,重复道:“再画。”
缺啥?陆寒星心里咯噔一下,视线飞快地在自己的“作品”和画册上的范本之间来回移动。形状不对?还是我画的不够圆?花瓣的弧度没掌握好?他抿紧唇,不敢多问,只得重新舔笔,蘸取那依旧鲜艳的朱砂。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手腕悬得更高,运笔更慢,几乎是用勾勒工笔白描的细致去描画那五个花瓣的轮廓。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圆润,饱满,对称。当最后一笔谨慎地收拢,一朵比之前那朵更“完美”、更对称、花瓣弧度更统一、简直可以用圆规来校对的五瓣梅花出现在纸上。颜色均匀,边缘清晰,无可指摘。
陆寒星看着这朵“升级版”的梅花,心里甚至生出点细微的满意。够圆了,这回总该……
秦岭依旧站在他侧后方,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深紫色旗袍的袖口,和那截白皙的手腕。她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那目光里的失望,即便陆寒星没有完全回头,也能从空气凝滞的密度中感知到。
沉默在画室里蔓延,带着无形的压力。就在陆寒星感到那压力几乎让他手臂发僵时,秦岭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他完全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会不会背关于梅花的古诗?”
“什么?”陆寒星下意识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惊愕和困惑,甚至忘了掩饰。画画和背古诗有什么关系?这跳跃也太大了。
“当然有关系。”秦岭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不容辩驳的笃定。她伸手指向纸上那两朵鲜红却呆板的图案,指尖几乎要触到未干的朱砂。“你画出来的东西,没有魂。你看看,这像什么?像印模子印出来的,像绣花枕头上的纹样,唯独不像‘梅’。”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寒星茫然的双眼,“它没有凌寒的骨,没有傲雪的姿,没有幽独的香,甚至没有在枝头颤动的生气。它就是一团红颜色,一个死物!”
死物!这两个字像冰针,刺得陆寒星耳膜一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头那点可怜的满意瞬间粉碎。
“古诗里,有梅的魂。”秦岭的语气不容置疑,“背一首听听。”
啊啊啊啊?!陆寒星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梅花的诗句?语文课……考试……碎片化的记忆开始胡乱冲撞。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在秦岭沉静的注视下,压力如山般袭来。他拼命搜刮着记忆的角落,那些为了应付默写而机械背诵过的句子支离破碎地浮现。
“墙……墙角数枝梅……”他声音干涩,磕磕绊绊地开始背诵,眼睛不敢看秦岭,只盯着自己那朵“死物”梅花,“凌寒……独自开……”
背完这两句,后面的句子却卡住了,死活想不起来。他窘迫地僵在那里,额角几乎要沁出细汗。
秦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陆寒星憋得脸色微红,终于放弃似的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就记得这两句了。”
“哦?”秦岭的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叹息,“那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凌寒独自开’,是什么样的情景?你画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个吗?”
还考我语文?!陆寒星心里惨叫一声,头垂得更低了。语文……恰恰是他最不擅长、也最头疼的科目。那些诗意、意境、思想感情的分析,对他来说比解数学题还玄乎。他背诗,真的只是为了“应付考试,背完就完”,哪里管它什么意思,更遑论在画画时去想了。
“凌寒……”他绞尽脑汁,试图拼凑出标准答案般的解释,“就是……天气很冷,别的花都谢了,只有梅花开着……独自……就是自己开……” 解释得苍白无力,干巴巴的,毫无画面感,更无情感。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他能感觉到秦岭的目光落在他发顶,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更让他无地自容的——了然。
秦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像一盆冷水,彻底浇醒了陆寒星那点关于“形状画圆了就好”的侥幸。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雅致、却因为恐惧和僵化的教育而灵魂紧缩的少年,看着纸上那毫无生命力的红色图形,彻底明白了问题症结所在。
不是手笨。
是心被堵住了,被吓住了,被格式化了。
他画的时候,心里没有“墙角”,没有“凌寒”,没有“独自”,更没有“开”那股冲破严寒的生命力。他心里只有“不能画错”、“要画圆”、“怕被骂”以及秦世襄那双冰冷讥诮的眼睛。
画为心迹。笔下之物,便是心中之象。
他画的不是梅花,是他此刻全部境遇的投射——规整、拘谨、恐惧、了无生机。
秦岭不再看那两朵“死物”,也不再追问诗句。她转过身,走向自己那张宽大的画案,重新拿起了墨锭。研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绵长,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画室里,只剩下那规律的研磨声,和陆寒星面对着自己那两朵鲜红、工整、却无比空洞的梅花,逐渐变得沉重而清晰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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