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广袖一展,指向花木深处,笑道:“纪老弟,花园里茶点已经备好,请。”
一行人绕过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正是仲春时节,花园里开得轰轰烈烈,各色各样的花攒成了锦绣的云海。魏紫姚黄的牡丹雍容端坐,芍药袅袅婷婷地倚着白石栏杆,月季攀着花架泼洒下浓淡不一的红,丛菊虽未到秋日,也舒卷着嫩绿的叶。最惹眼的是那几架蔷薇,香风一阵阵,甜得几乎要浸透人的衣衫。
池塘正满,一池新荷亭亭,粉的、白的荷花从团团碧叶间探出来,晨露未曦,在日光下滚着碎钻似的光。那股清新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植物的生香。荷叶底下,几尾朱砂色的鲤鱼曳着长尾,自在闲适地穿梭,影影绰绰,搅动一池碎金。
水榭里,一张蕉叶式古琴已安放在紫檀案上。秦耀辰净手焚香后,指尖一拂,清越的琴音便流水般淌了出来,是《鸥鹭忘机》的曲子,逍遥澹泊,与这满园生机相映成趣。
纪云舒拣了块玫瑰酥,却没立刻入口。她的眼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总离不开不远处的秦冠屿。他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侧身听琴时,下颌线清隽如山水画里的一笔。纪家是京都五大贵族之一,五百多年的煊赫门第,与秦家世代姻亲,盘根错节。她是纪家这一辈的嫡女,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姻缘大约是要落在这锦绣丛中,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此刻看着秦冠屿,那心思便如池中鲤鱼吐出的泡泡,轻轻悄悄地浮上来,又悄无声息地破开。
秦世襄看在眼里,与纪老爷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纪老爷子抚须,声音洪亮:“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天地,让他们一处说说话去!云舒,冠屿,那边有小舟,池心风光更好。”
秦世襄也笑着凑趣:“可不!拘在我们老头子身边有什么意趣。”
画舫似的一叶扁舟系在柳下。秦冠屿先跃上船,转身,极自然地朝纪云舒伸出了手。纪云舒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借力上船,指尖触及的温热让她耳根微微一热。小舟离岸,荡开圈圈涟漪,琴声、笑语渐远,仿佛闯入另一个静谧的天地。
水榭这边,陆寒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碟子里的枣花酥。酥皮簌簌地落,他另一只手小心地在底下接着。目光怔怔地追着池中最大的一尾红鲤,看它倏尔东,倏尔西,自在得令人羡慕。他吃得专心,看得也专心,仿佛周遭的寒暄、琴音、乃至那若有若无的联姻机锋,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与他无关。
就在这片刻宁谧里,纪老爷子那爽朗带笑的声音,却忽然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到了他面前:
“秦家五侄孙,” 老爷子笑眯眯地,目光却含着世家长者特有的、不容闪躲的审视,“听你爷爷提起,你如今正在京都读书?真是上进。只是……听说你早年,并不在秦家?”
最后那句问得轻缓,却让整个水榭似乎静了一瞬。连秦耀辰的琴音,都仿佛漏了一拍。
陆寒星正将半块枣花酥递到嘴边,闻言,动作彻底僵住了。他缓缓抬起脸,嘴里还含着一小点未来得及咽下的酥皮,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直愣愣地望向纪老爷子。那眼神里,有一瞬间全然空白的茫然,像是突然被从自己安全的小世界里拽了出来,暴露在刺目的光线下;紧接着,那茫然底下,飞快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怯,以及更深处的、属于这个年纪尚难以完全掩饰的惶惑与黯然。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忘了咀嚼,也忘了回答,像一尊忽然被定了格的白瓷娃娃,唯有长长的睫毛,受惊似的,轻轻颤了两下。
秦世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旋即舒展,面色平静无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歉意:“这孩子,从小养在乡下,是我秦家疏忽,让他流落在外吃了些苦。好在,他自己争气,刚被认回不久,就知道上进,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了京都!”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明了“疏忽”与“流落”的过往,又将重点巧妙地落在了“自己考进京都”的“争气”上,试图将一段不甚光彩的家事,扭转为一段佳话。
纪老爷子的目光并未从陆寒星身上移开,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出现、需要重新估价的物件。陆寒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剩下的半块枣花酥里,酥皮簌簌掉落也浑然不觉。
“哦?自己考进来的?”纪老爷子忽然抚掌一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就是天意!缘分哪!要不,怎么偏偏就考进京都,考回你秦家眼皮子底下了呢?冥冥中自有定数啊!”
秦世襄顺着这话头,立刻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仿佛真是一件值得开怀的喜事:“纪老弟说得对,是缘分,是天意!”
笑声稍歇,纪老爷子又转向陆寒星,依旧是那副和蔼长辈的模样,问道:“好孩子,以前在乡下,都做些什么?读些什么书?”
陆寒星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比刚才的“流落”更让他无措。说具体了,怕露怯,怕被嘲笑粗鄙;说含糊了,又显得没底气。他下意识地抬眼,极快地瞟了秦世襄一眼,正对上对方看似温和实则隐含威压的视线,立刻想起那些说错话后被罚抄书、禁足,甚至饿饭的“规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还没发出声音,秦世襄已经替他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乡下孩子,能做什么?无非是跟着种地,干些农活罢了。书本……怕是见得不多。”
这话轻飘飘的,将陆寒星十几年的人生概括得如此单薄而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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