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了。”蒙毅郑重拱手，“陛下思虑周全，臣必妥善转达圣意，既彰显陛下体恤将士、顾全大局之仁，亦促使武威侯反思改进，日后作战更趋完善。”
“嗯。”扶苏点了点头，对蒙毅的领悟能力很是满意。然而，蒙毅并未立刻告退，脸上反而浮现出更深沉的忧虑。
“陛下，”蒙毅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臣与家兄近日时常忧心，如鲠在喉，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扶苏示意他继续。
“陛下，如今帝国目光聚焦西域，武威侯首战告捷，声势无双。此固然可喜。然则，据臣所知，此等大胜，已极大地刺激了其他三大军区。”蒙毅语速放缓，显得极为慎重，“青龙、朱雀、玄武三大军区之将领，见西域战事如此‘顺利’，功勋如此诱人，如今皆是摩拳擦掌，频频上书兵部乃至陛下，皆言其当面之敌亦可轻易图之，纷纷请战，欲为帝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扶苏：“陛下，军心士气可用，此乃好事。然，臣与家兄私下估算，若帝国四线同时开启大规模战事，以帝国现今之底蕴……恐将后继乏力，力有未逮啊！”
蒙毅这句话，如同一声警钟，精准地敲在了扶苏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之上！
扶苏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负在身后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他转过身，再次望向池中无忧无虑的游鱼，但眼神已变得无比深邃凝重。
蒙毅一下就说到了最关键的点子上！这也是扶苏近来一直在思索、甚至感到有些棘手的问题。
人口！
大秦帝国现在，什么都好：他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初步建立的工业体系，有先进的武器装备，有高效的组织动员能力，有强烈的开拓意志。
但是，唯独缺人！缺最核心、最根本的资源——足够数量的华夏本土人口！
统一六国，虽然奠定了广阔的基础，但连年战争本身也消耗了大量人口。原本历史上，秦末动乱更是导致人口锐减。如今他虽然避免了秦末乱世，但总人口的恢复和增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现有的秦人，需要耕种土地以产出粮食，需要进入工坊生产军械物资，需要承担繁重的建设基础设施，当然，更需要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军队中去。
四大军区，每个都想打仗，每个方向看起来都有扩张的机会。但人从哪里来？
像项羽这样，打下一地，却把当地人口几乎灭绝，确实减少了短期内的统治阻力，但也意味着无法从新占领地快速获得人力补充，反而需要从帝国核心区抽调本就宝贵的行政人员、移民去填充那片空白，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如果四面开花，同时开战，那么帝国的兵源、粮草、物资的消耗将会呈几何级数增长。即便能凭借技术优势不断取胜，但占领、消化、统治所需要的人口和行政成本，将会拖垮整个帝国！到时候，打下的地盘越大，包袱就越重，核心区域就越空虚，一旦某个环节出现问题，就可能引发连锁性的崩溃。
“朕知道了。”良久，扶苏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显得有些沉重。他没有多说，但蒙毅知道，陛下已经完全理解了他所表达的深层次忧虑。
帝国的扩张，遇到了一个无形的，却又是最根本的桎梏——人口瓶颈。这条渴望腾飞九天的巨龙，被一道名为“人力”的锁链，暂时困住了爪牙。
如何解开这道枷锁，将成为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关键。
御花园中，君臣二人沉默不语，只有夏日的虫鸣和流水声，衬托着这份关于帝国未来的沉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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