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嗣孙”二字,伴着九条忠荣遣人送来的祭文章稿,传入羽柴赖陆耳中时,他正于外间广廊,倚着朱栏,闲看庭中一株老梅将谢未谢的残蕊。池田利隆屏息跪禀,语毕,额间已见微汗。
赖陆听罢,面上不见喜怒,只将手中把玩的白檀扇“嗒”地一声轻合,扇柄末端随意地敲了敲身侧的青铜蟠螭纹凭几。他目光仍落在庭中,唇角却弯起一丝极淡、近乎玩味的弧度。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火气,仿佛听到的只是明日天气有变,“告诉秀康,朝廷那篇锦绣文章,暂且按下,束之高阁便是。让他立刻另起一篇——要简练,要庄重,核心就一句:不肖子赖陆,谨以赤诚,告慰太阁父君在天之灵。其余浮词,一概不用。明日大祭,咱们自己人来念。”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扇骨,继续吩咐,语气依旧闲散,却字字清晰:“让木下佐助过来。叫他点齐麾下母衣众,再带上他那两个能干的弟弟。今日午后,便入驻丰国神社内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明日出入的每一位神官、乐师、杂役,都需得是‘咱们自己人’。祭礼前后,神社便是军阵,我要的,是万籁俱寂,唯有我羽柴家的声音,上达天听。”
池田利隆心神剧震,深深俯首:“遵命!” 他瞬间明了,主公这是要以最温和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完成一场无声的“接管”。朝廷的“名分”游戏,在此等绝对的武力掌控与意志面前,脆弱如纸。
赖陆摆摆手,利隆躬身退下。他这才缓缓起身,握着那柄闭合的折扇,信步踱向奥向寝殿。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唯眼底深处,一点寒星似的光芒,悄然点亮。
而后赖陆踱向奥殿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反复咀嚼着“嗣孙”二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涩与冰凉的嘲弄。朝廷,京都,那些锦绣华服下包裹的算计,总喜欢在这些名分、字眼上做文章,仿佛改换几个字,便能动摇他刀剑挣来的山河。
这位天下人嘴角那点玩味的弧度早已消失,只余一片深潭似的静。直到行至淀殿寝殿门外,隔着尚未完全合拢的袄户缝隙,瞥见内里的光景,他周身的沉凝之气,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缓。
殿内未点浓香,只有植物枝叶与清水特有的清冽气息。她背对着门,跪坐在一方低矮的紫檀木案前,月白色的窄袖便衣,墨发松松绾着,一枚素银长簪斜斜固定,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她面前的白瓷瓶中,已立好一截嶙峋如铁、尽显枯寂之美的老藤。而她此刻全副心神,正凝于手中一朵深红浓艳、紧裹如拳的牡丹花苞。
赖陆驻足门边,没有立即进去,只是静静看着。看她以指尖与一柄细巧银刀并用,极轻、极缓地,将那层层包裹的坚韧花瓣,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外拨开。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屏息凝神,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弧形阴影。午后的天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与那朵渐次绽放的牡丹上,竟有一种令人心安的、近乎神圣的宁谧。
他看着她将完全盛放的牡丹移到一旁,拿起花茎,在小小铜烛的火苗上缓缓转动烘烤,待茎秆微软,便迅捷而精准地将它缠绕、贴合在那段枯藤最苍劲的一个转折处。炽烈鲜艳的生命,稳稳栖于枯寂苍老的骸骨之上。强烈的对立,在此刻被她强行媾和,创造出一种诡异而惊心动魄的、依附与托举共存的平衡。
看着她微微舒气、肩颈放松的侧影,赖陆心中那点因朝堂阴诡而生的郁躁,奇异地被这片静谧中和了些许。他悄无声息地踏入室内,走到她身后,手中合拢的白檀扇,带着亲昵与一丝故意打破这过分静好氛围的顽劣,不轻不重地在她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的臀侧拍了一下。
“唔!” 淀殿惊得肩头一颤,从那种物我两忘的状态中惊醒。嗅到熟悉的气息,她并未回头,只是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侧过脸仰头睨他,眼中还残留着创作时的清亮水光,语气带着被打扰的淡淡娇嗔:“前面又遇着什么烦心事了?一来便拿我寻开心。” 她对他这种突然的“袭击”早已习惯,甚至能从其力道与节奏里,隐约察觉他心绪的些微波动。
赖陆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那瓶耗费她诸多心思的“作品”上,不答反问,扇尖虚点了点瓷瓶:“这叫什么名目?枯木强攀富贵花?”
淀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自己这作品似乎颇为满意,唇角微弯:“叫‘古春依’。” 她声音轻柔,“老藤是去岁的骨,牡丹是今春的魂。没有这枯骨支撑,春魂便无所依傍;没有这春魂点缀,枯骨也只是段朽木。” 她话里藏着只有自己能懂的隐喻,说完,才又仔细看他脸色,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到底怎么了?瞧你嘴上说得轻松,眉心里可藏着烦呢。‘太阁嗣孙’?是江户那边……有消息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浅野雪绪是否生产,以及可能带来的嗣位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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