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无与疲惫。
终于……结束了么?
她在心里无声地问,却又清楚地知道,对于她而言,有些东西,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结束”。
赖陆的气息从身后靠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同样将目光投向她怀中的婴儿,那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幽深难辨。
“乳母呢?”他的声音响起,比在广间里低沉了许多,也去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带有距离感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属于夜晚私密空间的、平直的询问。
雪绪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日吉丸额前细软的胎发。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可闻的声调,缓缓道:
“今日……我自己喂。”
这不是解释,也并非征询。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在这昏暗的、弥漫着昂贵香气的寝殿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赖陆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侧。他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日吉丸熟睡的小脸上。光影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那些在广间里被威严掩盖的、属于“虎千代”的线条,此刻在昏暗中隐隐浮现。
“累了?”他又问。
雪绪终于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窗棂外朦胧的夜色。殿内燃着和广间同样的伽罗香,气味却因空间逼仄而显得更浓,沉沉地压下来,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个未成形的笑,又像是什么别的。“殿下说笑了。御台所受万民朝拜,何累之有?”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两人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帷幕上。
赖陆没有接话。他走到香炉边,拿起小银勺,拨了拨炉中的香灰。伽罗香的烟气被打散,又丝丝缕缕地重新升起。
“木下佐助,”雪绪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嗓门还是那样大。庆长五年四月,在去河越城的路上,他带着三十个人断后,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他吼——‘夫人先走!俺们断后!’那时他还没有苗字,大家都叫他‘佐助’,或者‘木下那个大嗓门’。”
赖陆拨弄香灰的手顿了顿。
“柴田胜重,”雪绪继续道,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他父亲给他起的名字,就是‘柴田’。没有胜重,就叫柴田。那时饿鬼队里数他最邪性,杀人从不眨眼,笑起来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有次他偷了老乡的鸡,被您吊在树上打,他还咧嘴笑,说‘主公打得好,下次还偷’。”
殿内静了静,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水野平八郎,”雪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嘲讽,又像是怀念的意味,“因为‘平八郎’这个通称,没少跟本多忠胜大人的‘鬼之平八郎’闹误会。底下人起哄,说咱们饿鬼队也有个‘鬼平八’。他气得要命,提着刀去找人算账,被您罚去洗了半个月的马厩。后来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本多忠胜,他就黑脸。今天……他倒是忍住了。”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向赖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佐助掩护我去河越城时,庆长五年四月,您刚举起反旗。柴田和水野守在城外,三个人加起来,手下不到一百人,连一面像样的旗指物都没有。”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陈述某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今,庆长六年春。木下佐助是羽柴家谱代重臣,柴田胜重领丹波一国,水野平八郎献南蛮珍宝,得您一句‘一路辛苦’。他们都不一样了。”
赖陆放下了银勺,转过身,面对着她。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想说什么,雪绪。”
他没有用“御台所”,也没有用其他称呼,而是用了那个最私密、也最复杂的称呼。
雪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妾身想说,他们都不一样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极其缓慢地,补充了最后半句,“虎千代。”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两人之间那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赖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抱着他的嫡子、穿着御台所的华服、却用最平静的语气叫他“虎千代”的女人。她脸上没有怨怼,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正则大人还是老样子。”雪绪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怀中的日吉丸,仿佛刚才那一声“虎千代”只是幻觉,“不顾场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看见日吉丸,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他看‘吉良晴夫人’的眼神,倒是小心得很。妾身从没见过正则大人对谁那样……唯唯诺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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