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完子立刻雀跃起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属于自己那盏小小的果酱,又眼疾手快地端起另一盏,跟在母亲身后,小步快走地出去了。
待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柳生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眉宇间凝着一层忧色:“上样,助左卫门言,商人观望,一则畏前事,二则……实是无利可图。 彼等算盘打得精,跨海贸易,风险莫测,纵有朱印担保,这‘股份’之利,终究缥缈。眼下……确是筹措艰难。”
赖陆用湿布擦拭着银匙和小锅,闻言,抬眼看了看柳生,眸色沉静:“我辈今时之况,便如……嗯,便如那欲抗强梁,却家底空空,强邻环伺,而所求之外援,不过待价而沽之辈。只要我等能于朝鲜一役,让天下诸方看清,明廷亦不过尔尔,绝非不可撼动之天朝上国,则诸般诉求,自无不应允。 柳生,你可知,当今寰宇,何物最多?”
柳生一怔,下意识答道:“……饥民?战火?”
赖陆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是银子。欧罗巴诸国自新大陆劫掠之白银,如潮水般涌入。我日本有金山银山,明国、南洋,亦不乏其货。世间所缺,从非金银,而是将死物化为活水,撬动更大乾坤的‘信’与‘力’。”
他搁下布巾,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经盛夏雨水洗涤后愈发苍翠的枫树,缓缓道:“票券需以具体商船货物为抵,商贾不信,徒呼奈何。然,若我等发行之券,不系于某一船、某一货,而系于……丰臣家之未来,系于日本国运呢?”
柳生瞳孔微缩:“主公是说……?”
“国债。” 赖陆吐出两个字,转过身,目光如沉水,“三年期,五年期,十年期。不抵具体物产,只凭我羽柴赖陆——不,凭天下人丰臣赖陆之名,以将来天下赋税为担保,付以利息,向天下人、向诸大名、甚至向有意之外商,借贷军资。此券本身,亦可于市町买卖转让。”
柳生倒吸一口凉气:“此……此非前朝‘借上’之类可比!无抵押,纯以公仪信用……且可买卖流通?这……这当真可行?恐无人……”
“无人敢信?” 赖陆接过话头,眼中锐光一闪,“有钱不是本事,能让他人心甘情愿将钱借予你,那才是威风,才是‘力’之彰显。 票券是商人之信,国债,则是天下之信。我丰臣家坐拥六百余万石,控扼要津,威加海内,此信,便值千万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朝鲜,终究是要去的。难道留给……未来的‘皇太极’们么?”
柳生听到最后那句低语,心头剧震,垂首道:“主公深谋……然,发行此等‘国债’,纵有大利息诱之,若无切实可见之大利,恐应者……”
赖陆走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漆面上轻敲:“利在将来,信在当下。所以,这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必须让所有人看到,银子投给我丰臣赖陆,比埋在地窖里,比放在任何他处,都更能生出银子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此事,光靠我们,声势不足。需得有人……替我们将这‘信’字,吹入公卿门第,吹入京都的朱门高户。”
柳生会意:“主公是说……九条……”
话音未落,却见赖陆已举步向外走去。柳生连忙跟上。
刚出茶间,转过一道回廊,便见小小的完子身影,正捧着一个更大的黑漆提盒,挨个屋子送着果酱。她来到一间侧近侍从暂歇的“广敷”前,踮起脚尖,轻轻拉开一点纸门缝隙,奶声奶气地唤:“阿鲷姐姐?阿鲷姐姐在吗?赖陆样做的橙子酱,可甜了,给你一盏!”
纸门很快被完全拉开,露出阿鲷惊喜又惶恐的脸。她今日似乎被允许在此稍歇,未着正式服饰,只穿了件淡青色的小袖,头发也简单挽着。她连忙跪坐下来,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盏果酱,声音都带了丝受宠若惊的颤抖:“哎、哎呀呀!这如何敢当!怎能劳烦完子公主亲自送来!真是折煞妾身了!”
“不劳烦不劳烦!” 完子笑嘻嘻地摆摆手,又像只忙碌的小蝴蝶般,提着盒子,咯咯笑着跑向下一个房间了。
赖陆驻足看了一眼,未说什么,继续向前。他的目的地似乎是奥向更深处,九条绫常居的“竹之间”。
尚未至门前,已隐约闻到一丝不同于橙香蜜甜、也不同于寻常薰物的奇异气息——干燥,微呛,带着点草木燃烧后的焦苦。赖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他拉开竹之间的门。
室内光线略暗,窗户半开着通气。九条绫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书案前,而是有些随性地靠在一个高枕上,身上披着件浅葱色的外衣,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以某种干燥叶子卷成的“管”,正凑在唇边,轻轻吸了一口,随即,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自她鼻间缓缓逸出。她侧着脸,望着窗外庭竹,眼神有些空茫,那烟雾模糊了她清丽的侧颜轮廓。
完子小小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似乎也闻到了怪味,皱了皱小鼻子,但还是尽责地捧着一盏果酱,小声唤道:“九条样?赖陆样做的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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