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安静地看着。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坂城的深处,她也曾这样,看着试毒人为那个日渐衰老、却依旧掌握着天下权柄的男人,试尝每一道菜肴,每一盏茶汤。那时她年轻,怀着秀赖,心里充满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恐惧。秀吉公多疑,即便对她,入口之物也从不轻忽。
而赖陆……他吃她递过去的东西,似乎从不曾让人试毒。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她时,有时带着审视,有时带着戏谑,有时是纯粹的欲望,却似乎从无怀疑。这个认知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一种混杂着悸动与不安的暖意。
可今日这橙子酱,毕竟不是从膳番正经呈上的东西。是阿静从她这里私自取出,又经了别人的手(虽然只是刮盛一下)。会不会不洁?会不会……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赖陆承认的、借“太阁托梦”之名降下的“神子”。不能有丝毫差池。
小九郎垂目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感受身体是否有异。时间一点点流逝,廊下只有风吹竹帘的微响。终于,他再次躬身,以清晰而平稳的声音道:“御前様,无异状。”
淀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阿静点了点头。
阿静连忙上前,将那小碟点心重新捧好。主仆二人正要继续往前,去往赖陆平日议事后常会小憩的书院方向——
一个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回廊的宁静,从前方转角另一侧的庭院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记忆深处被灰尘覆盖的熟悉感。语调激动,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甚至有些尖利:
“……姬路藩坐享百五十万石厚禄,天下无双!此番征伐三韩,関白殿下呕心沥血,筹措军资,正是上下同心、共赴国难之时!右府殿下既身为丰臣嗣子,自当为天下表率!八千兵?这如何配得上‘天下第一雄藩’的名号?如何配得上‘为兄前驱’的忠义之名?依臣之见,姬路藩要么在‘三韩征伐券’上拿出与其石高相称的诚意,认购足额,要么,就必须扩大出兵规模!否则,空谈忠义,何以服众?!”
这声音……
淀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是因为那话语中尖锐的指责——那些话,她在这些日子里,从不同的人口中,以不同的方式,早已听了无数遍。让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是那个声音本身。
松平……秀忠。
她的妹夫。阿江的丈夫。已故内府德川家康的儿子。那个本该随着德川家的覆灭一同消失、却因赖陆“仁政”得以存活,甚至被赐还旧姓、担任川越城代、如今似乎颇得赖陆看重的年轻人。
他竟然……竟然敢在这里,在名护屋城,在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用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言辞,指责她的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被至亲背叛般的刺痛与巨大的羞辱感,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小腹也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绷。阿江……这就是你嫁的好丈夫!这就是你们德川家,对我、对我的秀赖的态度!
她甚至没有听清秀忠后面又说了什么,或许是关于具体的钱粮数额,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一声声“表率”、“忠义”、“服众”,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原本就对秀赖地位心怀叵测的人,会因为松平秀忠这番话,如何更加肆无忌惮地攻讦她的儿子!
“我们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猛地转过身,甚至不再看阿静一眼,扶着廊柱,有些踉跄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深紫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廊板,那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强撑。
阿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手中的碟子。她慌忙稳住,看了一眼手中那碟渐渐失去温度的橙子酱与外郎糕,又望了一眼主人决然离去的背影,再听听远处那隐约还在继续的、令人生厌的激昂陈词,最终一咬牙,也捧着东西,匆匆追了上去。
锦之间方向的门,被重重地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说出“姬路藩必须出四十万贯”具体数字的、年轻而激动的声音。
淀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丰腴的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撑的镇定和贵妇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赤裸冒犯后的羞愤与惊怒。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紧咬着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低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真是不识抬举!德川家的孽种,给了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欺到我儿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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