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倭乱!” 万历猛地将手中那份宣府镇军械亏空的奏本摔在几上,声音因久不言语而嘶哑,满是烦躁与深重的厌倦,“七年前闹得还不够?朕的内帑,太仓的银子,填进去多少?李如松……哼,如今李如松何在!” 他剧烈咳嗽起来,陈矩默然递上温水。
“朝鲜自己就无将无兵?李昖呢?他就坐视倭寇长驱直入?” 喘匀了气,语气依旧不善。
“回皇爷,朝鲜国王惊忧成疾,不能视事,现由其世子光海君李珲监国。听闻,朝鲜朝堂党争甚烈,能战之将如李舜臣早殁,余者或罢或囚,战力恐……大不如前。” 陈矩斟酌着字句。
“党争!党争!他们就知道党争!朕这里就清静了?!” 万历的怒火似乎被勾动,指着那叠北镇抚司的密报,“看看!南直隶的秀才又在妄议朝政,浙江的织工为抗税闹事,陕西的驿卒都快饿疯了!朕的天下,四处漏风!他们朝鲜倒好,倭寇还没打到家门,自己先把自己人斗得快绝了种!现在来求朕?朕哪里变出钱粮兵马给他!”
他胸膛起伏,目光扫过朝鲜表文,又瞥向旁边另一份——那是之前那封狂悖倭酋国书的摘要,“建文后人”四字针一样刺眼。这倭酋,不仅要地,更要掀他朱家龙椅的根基!
“内阁什么意思?沈一贯、沈鲤他们,吵出个结果了?” 万历阴着脸。
“回皇爷,自收到倭酋国书,阁部廷议数次。沈鲤沈阁老力主当严词斥责,敕令辽东、山东整军备战,震慑倭人,必要时发兵援朝,以全字小之义。沈一贯沈阁老则认为,倭情虽恶,然隔海远征耗费巨大,目下北虏、内患方急,国库空虚,不宜遽启大衅,当以严敕斥其妄诞,羁縻为上,令朝鲜固守待变。兵部田大人、户部赵大人……多忧心兵饷无着。”
“沈鲤倒是忠直,可他拿什么去打?空口白牙的‘大义’?” 万历冷笑,“沈一贯滑头,可说的也是实情。国库……国库还有钱么?赵世卿天天跟朕哭穷!” 他烦躁地挥手,像要驱散这些恼人的声音,“上次议倭酋国书,不是说要详查其虚实?北镇抚司,东厂,就没查出点新鲜东西?这丰臣赖陆,到底仗着什么?就凭他自称是建文子孙?”
陈矩等的便是此问。他上前半步,自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封面无字的揭帖,双手呈上:“皇爷,北镇抚司近日从广东、福建市舶司,及往来琉球、吕宋的商贾处,探得些零星消息,关乎此倭酋赖陆,颇为……诡谲。其中牵连,恐不止东瀛三韩。”
“哦?” 万历眉头一拧,接过揭帖。
内容不长,却字字如冰水浇头:
澳门葡萄牙商会及吕宋西班牙人近期资金异常流动,有巨量白银经海上渠道注入日本长崎。
有受雇于葡萄牙人的佛兰德航海士言,日本新关白赖陆为筹措征伐军费,发行一种名为“兵粮金券”或“征伐券”的票据,许以战利品份额,竟吸引包括“南蛮人”在内的资金购入。
更奇者,类似名目、设计更精巧之“凭证”,近期竟在“弗朗机国”(西班牙)本土及尼德兰等地悄然出现,为其国围攻一处名“奥斯坦德”之港口要塞筹饷,运作方式与日本传闻如出一辙,且获利颇丰。
有未证传言,西班牙国王宠臣甚至曾议,与日本关白就“特定技术或物资”行“商贾合作”之可能。
万历的眼睛死死盯在“征伐券”、“南蛮人资金”、“弗朗机效仿”、“商贾合作”这些字眼上。他对万里之外的欧罗巴政局或感模糊,但对“钱”与“兵器”极其敏感。一个倭酋,竟能将征伐做成“买卖”,引来万里之外的西夷银钱?西夷火器犀利,他是知道的。倘若倭寇不仅有了银钱,更得了西夷的犀利火器甚至工匠……
“混账!” 万历猛地将揭帖拍在案上,虚浮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怪不得如此猖狂!原是勾结了两洋夷狄,学了这些鬼蜮伎俩!用夷人的钱,买夷人的炮,来打我大明的藩篱!他这是要造反吗?!”
恐惧远甚于愤怒。倘若倭患与西夷的扩张野心、这闻所未闻的“银钱兵法”勾连起来,便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恐成心腹大患。大明赖以维系的朝贡礼法与天朝体系,在这等赤裸裸的、全球流动的银钱与武力结合的新物事面前,显得如此笨重陈旧。
陈矩垂首不语,他深知这份情报的分量。这不再是简单的“救与不救”的义理之辩,而已触及帝国安全根本所面临的全新挑战。
暖阁内死寂,只余万历粗重的喘息。良久,他似耗尽了气力,瘫回软榻,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喃喃道:“赵志皋若在……好歹能说几句囫囵话……如今,沈一贯和沈鲤……哼。”
他指的是病故的首辅赵志皋,那老好人至少能在君上与言官间略作转圜。如今沈一贯与沈鲤势同水火,任何决断都将卷入党争漩涡。
“皇爷,朝鲜使臣尚在鸿胪寺候旨,泣血哀恳,见与不见?” 陈矩轻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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