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晨,城门口,左卫门攥着他的袍角,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想起右近跪在总角身侧,两只手一同攥上来,把他的衣襟扯歪。
他想起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攥得那么紧,指节发白。
——他跪了四十年。
四十年来,所有人都在教他“该跪谁”“该跪多重”“跪的时候膝盖要摆成什么角度”。
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跪在别人面前,才能让身后那群替他攥衣角的人,不必陪他一起跪。
此刻,十六岁的总角跪在他面前,把答案递进他手里。
赖忠低下头。
他重新握住总角的手——这次握得很稳,拇指抚过腕间那枚玉镯,把它推到骨节最细处,卡紧。
“知道了。”
他说。
没有谢,没有赞,没有“你懂事”。
只有这三个字。
总角的睫毛终于抬起来。
灯焰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很小的、快要熄尽又终究没熄的火。
他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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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忠走出书房时,月已中天。
廊下很静。
远处西角门的灯火已熄。后殿的窗纸透出微弱的光——夫人在那里,大概已经歇下了。
他站在廊中,没有回头。
他知道纸门那层薄光的后面,总角还跪在原处,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
他应该回去了。
案上还堆着明日要发的粮秣调令,柴田丹后守盛重的贺表压在最上面,字迹恭谨,钤着新铸的“丹后守”印。
他该回信了。
可他没有动。
夜风从廊尽头钻进来,带着大同江水渐冻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方才,总角说“左卫门今冬元服”时的语气。
那不是劝谏。
那是托付。
左卫门要走了。右近和藤八还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朝鲜新娘的嫁衣,腕上套着母亲遗下的玉镯,在灯下一句一句,把平壤藩未来的内厅格局,替他铺排妥当。
然后他垂下眼,说: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会说殿下不公。
……
赖忠抬起头。
月亮缺了一角。
他沿着长廊向东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
他该回公廨的。
可他没有动。
廊下的夜风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推——不是来时路,是更深处,左卫门值房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里走。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每一声都很轻。转过回廊,那扇纸门透出薄光。
有人在里面。
他顿了一步。
然后抬手,推门。
灯下跪着的少年抬起头。
——赖忠没有立刻认出他。
左卫门今晚没有束发。
那头他亲自剃过鬓角、留着额发的少年发式被解开了,青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从肩头垂落,铺在深绯的袴褶上。
不是平日那身整洁的小袖。
总角给他换的。
交领的外衣是薄藤色,比他惯穿的素色深三分,领口叠着三重白绫——三衿。袖长曳地,振袖的缘边绣着细密的流水纹,针脚细匀,是总角的手笔。
敷粉。
匀得极薄,像冬夜初降的霜,掩去了少年颊边那点风吹日晒的粗砺。眉描得淡,是殿上眉的画法,却只描了半道——总角来不及画完,还是刻意留了那一半原生的眉峰?
唇间点着朱。
抿着。
那抹红在灯下洇开细碎的光。
赖忠站在门口,看着灯下的人。
左卫门没有起身。他只是跪在原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剃得青白的鬓角——那截即将在今冬元服时彻底剃去的发根,在敷粉的映衬下,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墨痕。
他垂着眼。
睫毛覆下来,在灯影里轻轻颤着。
——赖忠忽然想起,这双眼睛,今晨在城门口,是怎样死死盯着自己攥衣角的手。
那时这双眼睛里没有泪。
此刻也没有。
只有灯焰,和灯焰深处一点极淡的、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赖忠走进去。
他在左卫门面前跪下。
没有话。
左卫门没有动。
赖忠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具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不是抗拒,是惊。十六年来,主君从未这样抱过他。
然后他软下来。
像冬日屋檐的冰凌,在某个无人察觉的午后,悄然化开第一滴水。
他把脸埋进赖忠的肩窝。
长发散落下来,铺在赖忠的膝上、臂弯里,铺在那件他亲手解过无数次的棉里衣上。薄藤色的振袖袖口垂落,覆住赖忠的手背。
赖忠没有动。
他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慢慢覆在左卫门的后脑上。
那里剃得光滑冰凉。今冬元服时,这片青白会被乌帽盖住,再没有人能看见他少年时最后这道剃痕。
左卫门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臣侍奉殿下,才十一个月。”
赖忠没有说话。
“元服后,臣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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