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轻轻晃着。
车轮碾过名护屋城下町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炭火烧得足,暖得让人犯懒。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正好落在赖陆的脖颈上。
那截脖颈很白。白得不像个常年握刀的人,倒像深闺里的贵公子。阳光在上面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茶茶侧着头,看着他。
他睡着了。枕在她肩上,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本来想问的。
想问昨夜为什么在大政所处歇息。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想问……她自己也说不清想问什么。
可看着他这样子,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的头靠着她的肩,她的手被他握着,放在他膝上。这个男人的心在她这里。她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往他那边靠了靠。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殿下。”
车帘外传来长谷川英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为难。
赖陆没动。睫毛都没颤一下。
茶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来处理。
“何事?”她压低声音问。
车帘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长谷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事:
“启禀大阪御前。有一妇人,自称是……是柳生新左卫门殿的前妻阿椿。说是从尾张一路赶来,特送一封要紧的信。”
茶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生新左卫门。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的男人。赖陆的侧近众笔头。出海去了,说是要去什么吕宋,什么琉球。
他的前妻?
她记得阿椿这个人。改嫁了新免武藏,那个莽撞的年轻人。怎么是她在送信?
“可曾查验?”她问。
车帘外的长谷川沉默了很久。
“这……”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为难,“查验过了。确实是柳生殿的笔迹。只是……”
他没说下去。
但茶茶懂了。
那封信,说的不是什么好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赖陆刚睡着。这些日子他太累了——朝鲜的事,明廷的事,建州的事,还有过继的事。昨夜又在大政所处待了一夜。虽然她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但赖陆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那个样子。
“殿下累了。”她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先收下,打赏了那人。到了本丸再说。”
“是。”
车帘外传来长谷川离去的脚步声。
茶茶低下头,看着赖陆。他还是睡着,睫毛一动不动。可她的手忽然被握紧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愣了一下。
然后赖陆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水汽,睫毛揉得有些乱。他打了个哈欠,用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懒懒的声音问:
“何事?”
茶茶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人,明明醒了还装睡。是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还是想听她怎么处理?
“柳生的信。”她说,“他前妻送来的。”
赖陆“嗯”了一声,从她肩上抬起头,坐直了。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然后看向车帘外。
长谷川已经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块糖。他递给茶茶。
“方才大政所处的。”他说,“尝尝。”
茶茶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些腻。
赖陆掀开车帘,朝外面招了招手。
长谷川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封信,递进车厢。信封上压着火漆,是柳生家的纹——两把刀交叉,简单,却透着一股冷意。
赖陆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拆。
他把信递给茶茶。
“茶茶读给我听。”
茶茶接过信,看着他。
赖陆已经靠回车壁,闭上了眼。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拆开信。
信封里是厚厚的一叠纸,柳生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每一页。她展开第一张,开始读。
“伏以鲸波万里,一苇航之。自别麾下,浮海西行,经琉球、抵吕宋,所见无非异俗。然每值夜泊,星垂平野,必北望长吁——不知殿下安否?不知饿鬼诸兄弟安否?不知……秀赖公之事,已定局否?”
茶茶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赖陆。
赖陆还是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睫毛,在阳光下轻轻动了一下。
她继续读下去。
“臣本狂生,蒙殿下不弃,置诸侧近,参预机要。临行所陈‘养虎’之喻,今闻过继之议已成,反覆思之,夜不能寐。敢以数事,冒渎天听:”
茶茶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信纸。
养虎之喻。
她知道自己不该往下读。知道这封信里说的不是什么好事。可她不能不读。因为赖陆让她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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