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楚屈子曰: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盖孤高之性,不与俗流,千载不易。
魏曹子建作《鹖赋》,称其“猛气其斗,终无胜负,期于必死”,是知气节之重,逾于生死,古今同慨。
今有天下权柄更迭之际,父子相疑,君臣相忌,翁婿相送,半生恩怨困于一室,两代孤高对坐于风雪。其斗也,如鹖之期于必死;其立也,如鸷之不群于世。所谓性烈高洁,从来不在胜负输赢,只在一念本心,自古皆然。
笛声渐弱。
那一缕孤音在风雪中飘荡了许久,终于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天守阁的窗后,那个吹笛的身影已经隐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格,和窗格上积起的一层薄雪。
苍穹之上,传来一声鹰啸。
那只巨大的海东青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翅膀展开时足有半丈宽,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它盘旋了一圈,又盘旋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然后它落在天守阁的屋檐上,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下方那片洁白的雪原。
雪原上,无数身披玄色胴丸、背负黄色母衣的武士,正缓慢地向枯树林方向聚拢。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白色的雪地上铺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人声渐密。犬声渐密。
“长谷川大人——!”
一个武士从枯树林方向策马奔来,马蹄扬起一路雪雾。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声音因奔跑而喘息,却压不住那股焦急:
“那位老僧——往生了!”
长谷川英信站在人群边缘,闻言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老人。
田宫平兵卫直贤。他的老师,也是他昔日在德川家的同僚。那个号称“剑圣”的男人,此刻正望着枯树林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在风雪中微微眯起,像是被什么刺痛了。
长谷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枯树林里那棵歪斜的枯松。看见树下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看见那身影上覆盖的厚厚白雪,已经和天地融为一色。
老主公……
他攥紧了怀里的刀。
那是一期一振。赖陆公常用的打刀,刀身修长,刀镡上刻着菊纹。他奉命捧着这把刀,等在这里,等着赖陆公去完成那最后一刀。
可现在,老主公已经往生了。
他不需要那一刀了。
可武家的规矩……没有首级,就没有死。没有认证,就不算结束。那些西国诸藩,因恐耽误了农时,编造的“德川内府授首伏见”的谣言,难道要重演吗?
老主公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就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雪地里?
然后被人随便埋掉,变成又一个谣言的主角?
长谷川的喉咙发紧。
他迈步,想要捧着刀走进枯树林,想要请求赖陆公——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田宫。
长谷川愣住。他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那张刻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老师……”
田宫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铁钳一样,让他寸步难行。
长谷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老师不是那种怯懦的人。剑圣田宫平兵卫,当年在江户城下,也曾被赖陆公那杆大枪挑落马下,可他从未低过头。他不是不敢给旧主一个体面的人。
那他为什么拦着?
田宫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死的是老僧世良田。”
长谷川浑身一震。
老僧世良田。
不是德川内府家康。
那是他现在的名字。是他自己选的归宿。是他走进风雪之前,已经选好的身份。
长谷川的呼吸凝住了。
就在这时,锦之间的纸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何故喧哗?”
那声音不高,懒懒的,却像一把刀,轻轻划破了风雪中的寂静。
长谷川和田宫同时跪下。
纸门从里面被拉开。赖陆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玄色直垂,头发有些散乱,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笛。他的目光扫过长谷川,又扫过田宫,最后落在枯树林的方向。
长谷川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捧着那柄一期一振,膝行向前,在门槛前重重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启禀主公——朝敌,德川内府家康,已然穷途末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喊了出来:
“卑职特来禀告,恳请殿下,将其授首!”
棚内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外面的风雪呼啸而过。
赖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很淡,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
“干得好。”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辛苦了。”
——
赖陆从天守阁走出的时候,整个鹰场都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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