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的正月十五,京师。
残冬的寒气还凝在砖缝瓦隙里,可这座天下首善之城,早已被一片暖烘烘、闹腾腾的喜庆给煮沸了。自打过了晌午,四九城的大街小巷就活泛起来,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贴的桃符还红艳艳的,檐下已急不可耐地挑出了各色花灯。兔儿灯、蟹灯、牡丹灯、走马灯……竹骨纸纱,描金绘彩,在尚带寒意的微风里轻轻打着转儿,将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年节喜气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等到日头彻底西沉,天边最后一点蟹壳青也被浓墨似的夜色吞没,这灯会的热闹才算真正到了骨子里。正阳门大街、棋盘街、东四牌楼、西四牌楼,但凡是能走车马的通衢,此刻全成了人的河流,灯的海洋。官宦人家的宝马香车,富户商贾的结彩楼车,平民小户的独轮车、驴车,混杂着摩肩接踵、扶老携幼的行人,缓缓蠕动,鸣锣声、吆喝声、孩童的尖叫嬉笑声、小贩扯着嗓子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热腾腾的庞杂声浪,直冲云霄。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燃过的硝烟味、油炸果子的油香、女人头上桂花油的甜腻,还有那人挨人、人挤人蒸腾出的、复杂难言的生活气息。
舒尔哈齐的马车,就陷在这片稠得化不开的繁华与喧嚣里,寸步难行。车是上好的青幄小车,挂着厚厚的棉帘,本是极严实的,可外头那潮水般的人声、光影,还是一个劲儿地从缝隙里钻进来,撩拨着,也压迫着车里的人。
他到底没忍住,抬手将帘子掀开一道细缝,立刻,一股混合着寒冷与热浪的气流扑了进来,还夹着几片不知从哪辆彩车上飘落的、金粉描画的彩纸。他将头上的貂帽又往下按了按,几乎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向外望去。
触目所及,尽是攒动的人头,摇曳的灯影。远处,几座高大的灯楼巍然矗立,扎的是“八仙过海”、“瑶池赴会”的戏文,里头点着成百上千的蜡烛,照得那彩绸、绢纱透亮,仙人神女的眉眼衣袂纤毫毕现,引来下方一阵阵的喝彩。近处,耍百戏的圈子里,吐火的、蹬缸的、顶碗的汉子赤着膊,在寒夜里冒着一身腾腾的热气。卖糖人、面人、冰糖葫芦的担子前,围满了眼巴巴的孩童。更有那三五成群的士子,宽袍缓带,指点着灯上的谜题,高声谈笑,意气风发。
这就是大明的京师。这就是他兄长努尔哈赤口中,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内里已生蠹虫”的天朝上国。繁华,稠密,热气腾腾,带着一种近乎鲁钝的、却又庞然无匹的生命力。舒尔哈齐看着,心头那点自出山海关以来就挥之不去的惊惶、悲怆、以及那孤注一掷的决绝,似乎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热闹给冲淡了些,却又更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渺小与恍惚。他像是骤然从辽东那冰天雪地、刀光血影的棋局里,被抛进了这口滚沸的、五光十色的大锅。
“爷,”身边响起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担忧的女声,是乌拉那拉氏。她今日换了汉家女子的袄裙,外面罩着厚实的灰鼠皮斗篷,一张脸大半掩在风兜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此刻正紧张地扫视着车窗外的汹涌人潮,“京城人多眼杂,不比赫图阿拉,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把帘子放下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后怕。舒尔哈齐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就在他们离开赫图阿拉的前夜,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几乎贴着舒尔哈齐的耳根钉在了门框上。箭簇蓝汪汪的,喂了剧毒。那不是明枪,是警告,是阴影里伸出的爪子。自那以后,乌拉那拉氏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舒尔哈齐的手在帘子上顿了顿,终究是缓缓放下了。车内重新被昏暗和车厢特有的皮革、药材混合的气味包裹。他靠在冰凉的厢壁上,轻轻咳嗽了两声,那声音空洞而压抑。
“没事。”他闭上眼,声音嘶哑,“到了这儿,他……伸不过手来。”
这话不知是说给乌拉那拉氏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到了这儿,是到了龙潭,还是到了护身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踏出赫图阿拉、决定“病重求医”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和妻儿的命,还有那几千部众的生路,全都押在了这座陌生的、庞大的、规则难明的城池上。
马车又蠕动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在一处门脸并不张扬、却透着股肃穆官气的馆驿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会同馆”的匾额,字迹遒劲。早有穿着青色官服、戴着乌纱的礼部主客司官员在门前候着,态度不算热情,却也规规矩矩,引着舒尔哈齐一行从侧门进入,安排在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子不大,倒也清静,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舒尔哈齐都督一路劳顿,且在此安歇。本部堂官已有交代,明日自有安排。一应饮食用度,馆中自会供给,若有需求,可告知驿丞。”那官员交代了几句场面话,又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京城年节,鱼龙混杂,都督贵体违和,还是静养为宜,无事少出馆门。”说罢,拱拱手,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将那朱红的大门在身后轻轻掩上,也隔绝了外面那一片属于大明正月十五的、遥远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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