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班,陈之安在几个经常来家里看电视的同事嘴里听到了谣言。
不用想这些没头没脑的谣言,是从同事们闲得蛋疼又没工作的媳妇嘴里传出来的。
好些人私下嫉妒他陈之安娶了媳妇就能让媳妇有工作,哪怕是个临时工也还是让不少人眼红。
一个个平时看着和善,背地里有一点害人的机会就下手了,嫉妒果然能让人面目全非。
隔天一早,张科长就亲自带着两个年轻人来了印刷车间,脸上堆着笑:“小陈啊,林校长体谅你一个人辛苦,特意从校办调了两位同志来帮忙,这几天就归你安排。”
两个年轻人,一个看着木讷,一个眼神活络。陈之安没多说,点点头,想着林校长是什么意思,这是三十六计哪一计?
拿到印刷任务,陈之安认真的教两人印刷,反正就干校这老掉牙的印刷机,两人学会了以后也找不到工作。
那个眼神活络的,干了一会儿就蹭过来,递上一根烟:“陈师傅,歇会儿?”
陈之安摆手:“干活呢,不抽。”
那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状若随意地聊起来:“陈师傅来这儿挺久了吧?跟原来赵校长……熟吗?”
陈之安手里没停,眼神盯着印出来的纸,“赵校长是领导。”
“那是,领导都关心下属。听说陈师傅工作一直特认真,一个人顶好几个。”
话头一转,“昨天……林校长也是新来,不了解情况,可能急了些,陈师傅别往心里去。”
陈之安这才抬眼看了看他,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意味。
活络的年轻人有点讪讪,熄了烟回去干活了。陈之安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来帮忙,分明是来“看看”的,顺便递个软话,探探虚实。
林校长这一手,既显示了他对工作的“支持”,又派人来摸了底,还试图缓和关系。是个谨慎的,也是个会来事的。
一连几天,材料按时印完。两个帮忙的回去复命。车间又只剩下陈之安一个人。
他仔细擦拭着机器,这是学印刷时师傅教的,对待机器要像对待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样,用了要清洗干净。
只是,经过这一遭,他隐约觉得,这干校的天,虽然还是那片灰白的天,但吹进来的风,方向似乎悄悄变了一点。
他关上车间门,落锁。走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隐约的政治学习朗读声,整齐,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腔调。
他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不轻,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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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某地知青点。批斗会散后,整个知青点像被抽干了活气,死寂一片,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从漏风的土坯房里传出来。
赵建军悄悄起床,绕到屋后旱厕旁的歪脖子老槐树下,阚哥和卫卫涛已经在了。
阚哥个子高,黑黢黢地嵌在树干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嘴里那点自卷烟叶的暗红火星,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明一灭。
卫涛背靠着树,双手拢在袖子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
这沉默比夜还沉,压得人胸口疼。
该盘算的,该发狠的,该恐惧的,前几天晚上在野地里,在河滩上,早就反反复复嚼烂了,吐出来,又咽回去。
此刻只剩下一股横了心的虚劲,吊着这口胆气。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在空旷的田野上荡开,又消散。是时候~
阚哥把烟头扔在地上,厚重的翻毛皮鞋底碾上去,狠狠一拧,那点暗红彻底熄灭。
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冷硬的光。
他朝赵建军和卫涛的方向极轻微地摆了一下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走了。”
三个人影,像三道粘稠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滑出知青点的范围,融入更浓的夜色。
没有走大路,专拣田埂、树林子边缘、干涸的河沟。
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时先用脚掌试探,避开那些可能发出脆响的枯枝败叶。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水流声,都被放大,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能让心脏骤停一瞬。
小火车站像一头疲惫的钢铁野兽,趴在几里地外的荒野上。
只有站台上孤零零一盏昏黄的电灯,在寒风里摇晃,灯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们伏在路基下齐腰深的枯草丛里,冰冷的草梗戳着脸颊,泥土的腥气和铁轨的锈味混杂着钻进鼻子。
远处传来隐隐的、有节奏的震动,铁轨开始低吟。昏黄的灯影里,一个穿着臃肿棉大衣的站务员拎着信号灯,慢吞吞地晃过去。
三人躲到天亮。赵建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建军侧过头,嘴几乎贴到卫涛耳朵上,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
“一会儿跟着我,别抬头,别吭声。万一……”他顿了一下,那砂纸般的嗓子更哑了,“抓回来,就不是干活的事儿了。挂牌子,游街,捆着送回来,啥滋味,你们都清楚。”
老阚和卫涛点了点头,看着赵建军大大咧咧的走进火车站售票口。
两人在不远处看着赵建军拿出介绍信,然后在把钱递进售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买票的赵建军看似平静,其实内心慌乱的一批,除了买票的钱是真的,其他没一样是真的。
直到售票员将三张硬纸板车票递出来,赵建军急忙接过,拿在手里转身就走。
走到车站外面,找了无人的墙角。赵建军把火车票藏进棉鞋夹层时,手抖得厉害。
阚哥在站台阴影里哑着嗓子说:“抓回来要挂牌的。”
卫涛却盯着赵建军洗得发白的裤脚,“买票的时候真没有异常吗?可别被一锅端了。”
西南的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白天太阳底下尚且能扛一扛,入了夜,潮气裹着寒气,能把人浸透。
三人一直蹲到下午,老阚去附近的国营店买了能填饱肚子里东西。
就着寒风吃了起来,一瓶罐头三人分完,把瓶子小心翼翼的装进挎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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