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家也共产了,不应该啊?嘿嘿~我叔真厉害,这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
老阚原地跺着脚,双手操在袖子里,佝偻着背,被冻得瑟瑟发抖,“小孩,有地方没有?给我们安排一下,真受不了了。”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会。”陈之安提着腊肉就往售票厅跑去。
等把腊肉交给小姑,只交代了几句腊肉的做法就离开。
带着三人随便找了家供销社,给三人都买了一身新衣服,把人送到澡堂门口。
“你们仨先去把洗干净,在把胡子刮了,换上衣服咱们再去吃涮羊肉。”
“陈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泡澡?”
陈之安摇头道:“我昨儿才洗澡,今天就不去了。”
三人也不再啰嗦,拿着新衣服就进了澡堂子。
陈之安独自坐在澡堂外摩托车上,冬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线,像是时间慢下来的刻度。
他是不喜欢澡堂子。
不只是气味,更是那种赤裸相对的坦诚,每个人的肚腩、疤痕、松弛的皮肤都毫无遮掩。
好多年前他去过一次澡堂子,那酸爽的气味和像给猪褪毛一样的搓澡师傅,让他去了一次,从此就再也没去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澡堂里隐隐传来笑声。三人的笑声响起,声音透过澡堂子的棉帘子变得模糊而温暖。
陈之安忽然想起,上次听他们这样笑,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依稀记得还是在高校的楼梯台阶上,如今三个人脸上都挂着生活压出的褶子像个黝黑的老农。
帘子掀开时,先涌出的是一团白茫茫的蒸汽,接着三个焕然一新的人走了出来。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额头,新换的棉袄虽然廉价,但洗去了长途跋涉的风尘。
“陈哥,你这不洗亏了啊!”卫涛甩了甩头发,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虹光,“搓澡师傅,搓得那叫一个通透。”
老阚咧了咧嘴,“别说了,你不嫌丢人啊?搓澡师傅都说给咱们仨搓着过瘾,你不知道啥意思啊?”
“丢啥人?身上没泥可搓,我来洗澡干嘛?”
赵建军使劲吸了吸鼻子:“我闻着自个儿都香!走吧走吧,羊肉锅子该等急了。”
“上车。”陈之安载着三人把车骑回了胡同的家里,四人穿过胡同去往涮肉店,阳光将四人的影子拉的修长。
撩开涮肉店挡风的帘子,走到空位边喊道:“四位,先上八斤羊肉,两瓶二锅头。”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后看见陈之安把钱和需要的票都拍在了桌子上,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炉火上的铜锅沸得正欢,清汤里翻滚着几粒枸杞葱段,热气把玻璃窗蒙成毛月亮。
陈之安夹起薄如纸的羊肉片,在滚汤里三起三落,这是老京城的讲究,叫“三涮”。羊肉刚变色,他便捞起分到三个粗瓷碗里。
“你们下乡那地儿怎么样?”陈之安随口问道。
赵建军没碰碗,眼睛盯着白气后面的某处虚空说道:“那里的蚂蟥,能从脚底板钻进去,顺着血管游。晚上脱鞋,一倒,半碗血。”
老阚的筷子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他忽然扯提裤腿,小腿上全是疤。“
卫涛拉开衣领,“你知道那里茬架有多猛吗?砍刀擦着气管过去的。知道血喷多高吗?”他比划着,“像过年放的花炮。”
赵建军从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几朵干瘪的菌子。
黑的像炭,红的像凝血。
“见手青,”他声音发涩,“没炒熟,看见小人跳舞。有个穿绿衣裳的,天天坐我床头绣花。”
他把菌子递给陈之安,“我们跑回来啥也没有拿,就连衣服也没敢带,这个送你。”
陈之安好奇的打量着几朵干瘪的蘑菇,“这玩意吃了真能见小人?”
“做熟了就没事,要是没做熟那就好玩了,你可以试试。”
陈之安把蘑菇包起来放在包里,“后来呢?”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赵建军笑了,笑得比哭难看:“后来?后来我们躺在公社卫生院,听广播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房梁上吊着盐水瓶,一滴,一滴,像蚂蟥在吸血。”
铜锅突然沸得厉害,汤溅到炭火上,嘶嘶地响。卫涛盯着那团白气:“其实……没什么后来。日子就是一天天熬,像这锅汤,越熬越淡。”
他顿了顿,“可有些东西熬不淡。比如……”
他没说下去。老阚接上:“比如你永远会记得,第一口米饭的香。在饿了两天之后。”
三个男人同时举起酒杯。不是碰,是缓缓凑到一处,悬停片刻,各自饮尽。
烈酒烫喉,赵建军呛出眼泪,抹了一把脸。
窗外开始飘雪,雪花粘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水痕,像谁在流泪。
屋里只剩涮肉的轻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陈之安夹起最后一片羊肉。肉在汤里舒展,蜷缩,再舒展,终于完全变了颜色。捞起来,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轻轻搁在锅沿上。
“吃吧,”他说,“肉老了就嚼不动了。”
三个人终于伸出筷子。热肉进嘴的瞬间,卫涛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老阚嚼得很慢,很用力,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赵建军吃着吃着,忽然捂住眼睛,指缝里有水光。
又涮了一轮肉,赵建军笑嘻嘻的说道:“陈哥,给我们找个地方住。”
陈之安没问为什么,思考一下说道:“你们住我家里,低调点就没什么事,街道办的问,你们拿红卫兵的证件出来,他们就怂了。”
赵建军点了点,“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接着摊开手掌伸到陈之安面前。
陈之安掏了一叠钱递给老阚,“阚哥,你保管吧!给他丫的要不了几天就嘚瑟完了。”
老阚推了一把,“我们还有钱,你和反贼寄的钱,我们还剩不少呢!等花完了再说。”
赵建军一把抢过钱,“老阚,你越来越傻了,反正人情都欠那么大了,还在乎这三瓜两枣的!”说完又把手伸到陈之安面前。
“你还想要啥啊?”陈之安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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