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到的。
邮差按了门铃,索菲去开的门。艾琳在厨房里坐着,面前摊着那本《以太力学原理》,翻到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她没在看。在看窗外的墙。墙上的草还在,绿了黄,黄了绿,不知道第几回了。
索菲走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手边。
“给你的。”
信封是土黄色的,边角皱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的。左上角写着艾琳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在抖,又像是写字的地方不平坦,纸下面垫着膝盖,膝盖在战壕里,战壕在不平的土上。地址写错了两次,划掉了,在旁边重写,又错了,又划掉,再写。第三次对了。
寄信人的名字写在背面。
卡娜·勒菲弗尔。
艾琳看着那三个字。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鼓起来,摸上去凸凸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顺着笔画走。卡。娜。勒菲弗尔。那些凸起在指尖下面,一条一条的,像战壕,像路,像从那里通到这里的什么东西。
她没急着拆。
把信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索菲走开了。去灶台那边了。锅里有水,开了,咕嘟咕嘟的,蒸汽升起来,白白的,在窗户上凝了一层雾。艾琳听见索菲在做什么,勺子碰着锅,叮叮的,水倒进杯子里,哗哗的。那些声音在厨房里回荡着,和她手里的信在一起。
她拆了。
用指甲划开封口。指甲长了,以前在战壕里指甲总是断的,裂开的,嵌着泥,没有时间剪,也没有心思剪。现在指甲好好的,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她划了一下,没划开。又划了一下,开了。
抽出信纸。
纸是皱的,折了几折,有的折痕,纤维露出来,白白的,像骨头。她把它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让它平一点。纸不平。压了还是皱。水泡过的痕迹还在,字迹有的地方洇开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
字写得分离,一大一小的。
艾琳把纸铺在书上,开始看。
亲爱的艾琳姐:
我们换地方了。这里叫凡尔登。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以前也没听说过。这里和之前差不多,但也有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地方我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多了一些树吧。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勒布朗走之前偷偷溜了,不知道去哪,他也不说。回来的时候被布洛上尉叫去骂了一顿。但骂得不大声,勒布朗说他嗓子哑了。我也不知道是说布洛上尉嗓子哑了,还是勒布朗嗓子哑了。反正就是骂了。骂完就没事了。
拉斐尔的小本子快写满了,他在找新的本子。但这里没有本子。纸也少。他说实在不行就用绷带。用绷带写字我也不知道怎么写,绷带软的,软的根本写不上去。他也知道,他就是说说。
西蒙娜也想学写字。她说她以前没学过。她让我教她。但我的字也写得不好,怕教错了。我就把笔给她,让她画。她就画。她画了一只猫,她说那是埃托瓦勒。我看了一下,确实有点像。圆圆的脑袋,两个尖尖的耳朵。她还画了胡子,胡子长长的,歪歪的。
勒保现在好多了,但话少了。
雅克还在。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有什么事都做。他现在已经照顾西蒙娜和勒保
我想你了,艾琳姐。
你要好好的。
卡娜
艾琳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信封也翻过来。里面空空的。就这些了。
她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慢。很慢。像走在一条很窄的路上,怕踩到边上。看完最后一句,又从头看。
看了三遍。
三遍以后,她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掌按着,把它压平。折痕还在。水渍还在。字还湿着——不,不是湿的,是墨在那里。墨早就干了。那个湿的感觉在艾琳的眼睛里。
索菲走过来,把一个杯子放在她手边。咖啡。热的。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眼前绕了一下,散了。
索菲没问她信里写了什么。
她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然后就转过身,走了。去灶台那边了。勺子又响了。锅盖碰着锅边,叮的一声。
艾琳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加了牛奶,但还是苦的。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那封信。信纸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因为不平,因为被水泡过,因为折了太多次。她用指腹按了一下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下去。手松开,又翘起来了。
她没再按。
风吹过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凉凉的。信纸的一角动了一下,很轻,像呼吸。她看着那个在动的角,想到了很远的地方。想到一个人坐在战壕里,膝盖上垫着一块木板,手里拿着一支借来的笔,在皱巴巴的纸上写字。写得很慢。写错了就划掉,在旁边重写。写信封的时候地址写错了两次,涂了好几个黑疙瘩。纸不够大,字就写小一点,再小一点。光线越来越暗了,她把纸凑近一点,眯着眼睛看。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继续写。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想了很久。然后写下去了。写完了,把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用舌头舔了一下封口。她把信封握在手里一会儿,然后递给送信的人。送信的人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艾琳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的封口已经开。她把信封放进衣服口袋里。口袋有点浅,露出了一截。她把露出来的那一截往里塞了塞,露出一小段。她没再塞了。
索菲在灶台边站着,背对着她,系着那条蓝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苦的。但比刚才淡了一点。也许是喝习惯了,也许是咖啡凉了。不知道。
窗外的天灰灰的。云很厚。风把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吹起来,鼓鼓的,像一个很胖的人。床单是白色的,在灰色的天底下特别显眼。白得发亮。亮得让人想看,又不敢一直看。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上,手指摸着信封的边角。边角软了,被她的手温捂热了。信封还是那个信封。皱的。旧的。被雨淋过又晒干的。从那么远的地方,经过那么多手,穿过那么多路,到了她的手里。
信就是从那条路上回来的。
她伸出手,把那本《以太力学原理》翻回到刚才那页。找到了折角的地方。字还在。公式还在。她看着那些字,用手指点着第一个公式,顺着它往下看。
风又吹了一下。窗帘动了动。炉子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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