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愣愣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看着她涂药时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的手指很凉,药膏涂在皮肤上带来舒适的凉意。
涂好药,沈青松开他的手,把药膏盖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回门口的高脚凳,爬上去坐好,恢复成之前那副空洞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山治看着手背上涂抹均匀的药膏,又看看门口那个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女孩,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开始尝试逗她说话,逗她笑。给她讲无聊的笑话,做夸张的鬼脸,把食物摆成可爱的动物形状。但沈青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不笑,也不回应。
有时山治会觉得挫败,但看到她安静坐在那里的样子,又觉得,就这样也好。至少她在这里,是安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的伤慢慢好了,拆了石膏,手臂活动如常。但她依然不说话,不笑,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厨房门口,看山治做饭。
山治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做饭时会随口跟她说话,尽管得不到回应。晚上会给她热一杯牛奶,放在她房间的床头柜上。早上会敲门叫她起床,虽然她总是比他醒得早。
巴拉蒂的每个人都接受了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小姑娘。厨师们会顺手给她塞块刚烤好的饼干,伙计们搬重物时会让她“小心点让让”,哲普偶尔会看着她叹口气,摇摇头。
直到那天下午。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海面平静。山治忙完午市,靠在餐厅外的栏杆上抽烟,看着海面发呆。
青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东北方向的海平线,然后转向山治,用她那没什么起伏的干涩声音说:
“暴风雨要来。东北方向,有暗礁。”
山治夹着烟的手顿住了。他转头看她:“什么?”
“两小时内。”青补充道,说完就转身走回餐厅,留下山治一个人愣在原地。
山治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又看了看平静的海面。暴风雨?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掐灭烟,走进餐厅去找哲普。
哲普听了也将信将疑,但出于谨慎,还是下令让所有船只做好防风准备,调整了锚位,远离东北方向的浅水区。
两小时后,天色骤变。乌云以惊人的速度汇聚,狂风卷起巨浪,狠狠拍打着巴拉蒂的船身。暴雨倾盆而下,能见度瞬间降到最低。
是一场罕见的、毫无征兆的剧烈风暴。
但因为提前做了准备,巴拉蒂虽然颠簸得厉害,但避开了最危险的暗礁区,船体没有受到严重损伤。风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平息。
风雨过后,一片狼藉。大家都在忙着收拾,山治却想起青。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储藏室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她。
她缩在几个堆叠的木箱后面,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青?”山治蹲下身,轻轻叫她。
青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类似“恐惧”的情绪,虽然很淡。
“你……”山治看着她,想问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青看着他,眼神又变得迷茫起来。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遥远模糊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用很轻、很不确定的声音说:
“我好像……死过很多次了。”
山治的心猛地一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青已经把脸重新埋回膝盖,不再理他。
那天晚上,山治没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青的床边。女孩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身体时不时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山治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猫。
拍着拍着,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蜷缩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天亮时,山治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感觉脸上有轻微的触感。他睁开眼,看到青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边,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冒出的、淡金色的胡茬。
她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但动作很认真。
山治整个人僵住,一动不敢动。
青碰了两下,收回手,看着他眼睛下的黑眼圈,说:“你该睡觉了。”
然后,她自己爬下床,走出房间。
山治愣了一会儿,才跟出去。他看到青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盯着锅具看了一会儿,然后生疏地打开火,放上锅,舀了米,加水,开始煮粥。
她显然不会做饭。水加少了,火开大了,没一会儿就传来糊味。
山治走过去,关掉火,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夹生的东西,又看看站在一旁、脸上沾了点儿灰、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青。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就软成了一滩水。
“我来吧。”他说,重新开火,洗锅,重新煮粥。
青就站在旁边看着,像过去几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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