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的风,似乎也知晓了发生在蛊神谷深处的惨剧,呜咽声愈发凄厉,卷挟着岩壁上剥落的细小砂石,抽打在幸存者们伤痕累累的身上脸上,如同无数冰冷的鞭挞。但此刻,这风声、这疼痛,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心墙之外。所有人的心神,都凝聚在平台中央,那两堆刚刚被众人用所剩无几的力气、从周围勉强收集来的、相对干燥的枯枝、苔藓和少量易燃的“鬼油木”碎片堆砌起来的柴堆上。
这不是为了取暖,也不是为了炊烟。这是火葬堆。为那些永远留在身后那片正在死去的土地上的英魂,举行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告别仪式。
两堆柴,一堆大,一堆小。大的那堆,代表着在圣坛保卫战、在“神泣之路”、“断魂崖”、“迷魂窟”、“黑水涧”各处战场牺牲的、未能带回遗体的二十四位部落战士、药师和巫祝。他们的名字,被幸存者们低沉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混合在风里,仿佛要将这最后的铭记,送上九天,送入大地。
阿莱、木苏、阿花、阿古、木昆、扎西、阿木、两位不知名的巫祝学徒、以及更多甚至连名字都未能被胡八一他们知晓的勇敢猎人……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张曾经鲜活的脸孔,一段戛然而止的生命,一份沉甸甸的、再也无法偿还的牺牲。
小的那堆,只象征一个人——大祭司多吉。虽然他的遗体已然随着“唤神柱”和祭坛一同坠入深渊,与圣地共葬。但在族人心目中,他值得单独享有这份仪式,享有这最后的、象征性的送别。他是部落的灵魂,是圣地的最后守护者,他理应被单独铭记。
柴堆前,桑吉姆被阿叶和嘎隆搀扶着,站得笔直。她换上了一件从某位牺牲女猎人行囊中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旧麻布祭服(原本可能是用于某些小型仪式),衣服略显宽大,衬得她更加瘦削单薄。她脸上泪痕已干,但眼眶依旧红肿,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空洞与崩溃,而是沉淀下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深重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知道,从现在起,流泪是奢侈的,崩溃是绝不允许的。爷爷走了,木苏爷爷走了,那么多长辈和同伴走了,剩下的族人,需要有人带领,需要看到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
岩豹、木桑和其他几名猎人,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两侧,如同沉默的山岩。他们身上还缠着浸血的布条,脸上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但眼神同样坚定,望着那两堆柴,望着桑吉姆挺直的脊背。
Shirley杨和王胖子一左一右,扶着刚刚苏醒不久、依旧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的胡八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胡八一的脸色依旧难看,胸口缠着的布条下,那点微弱的温热时断时续,但他强行支撑着,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王胖子也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神情肃穆,紧紧抿着嘴唇。他们作为外来者,作为这场惨剧的亲历者和某种意义上“导火索”,心情复杂难言。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牺牲者的无尽愧疚与敬意。
仪式由岩豹主持。没有繁复的礼器,没有浩大的仪仗,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心意。
岩豹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多吉祭司生前常用的、用于祈福和净化的几种混合药草粉末,以及一小块珍贵的、能长时间缓慢燃烧的“龙涎香”碎屑。他将药粉仔细地撒在两堆柴上,尤其是象征多吉的那一堆,然后将“龙涎香”碎屑置于柴堆顶端。
接着,他退后,与木桑和其他猎人一起,取下身上残破的武器——卷刃的开山刀、短弓、几根磨损的箭矢——将它们郑重地放在柴堆前方。这是部落的传统,勇士的武器应伴随其主,前往祖灵之地,继续战斗,继续守护。
桑吉姆缓缓走上前,她没有武器可放(她的短弓在之前战斗中遗失)。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头上,取下那根系着几颗彩色小石子、爷爷在她成年礼时亲手为她编织的发绳。她凝视着发绳,仿佛能看到爷爷当时严肃又慈祥的眼神。然后,她弯腰,将发绳轻轻放在了象征多吉的那小堆柴上。
做完这一切,她退回原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
“以山为证,以风为媒,以血为契,以魂为引。”
“今日,我们在此,送别我们的亲人,我们的战士,我们的守护者。”
“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战于斯,最终……亦归于斯。他们的血,渗入了这片土地;他们的魂,融入了祖灵的星空;他们的名,刻进了部落永不磨灭的记忆。”
“他们不是为了荣耀而死,是为了守护而生。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的传统,守护这片哪怕充满伤痛、却也养育了我们的土地。他们用生命,践行了与祖先的契约,履行了身为蛊神谷子孙的职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