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
夜已深,宫墙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清冷的夜空中回响,显得格外悠远。
甘露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长孙无垢端坐于案前,一袭素雅的宫装,衬得她愈发清丽绝尘。她面前铺着一卷雪白的澄心堂纸,身侧的紫金香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在灯火下变幻着形状。
她手执一管紫毫笔,悬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笔。
白日里,萧美娘那封写给陛下的家书,她也看了。通篇都是些家长里短,看似儿女情长,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告诉远在草原的那个男人,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智慧,是身为帝后才有的从容与体贴。
但长孙无垢知道,杨辰需要的,不止于此。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他看清天下,剖析利弊的眼睛。
她便是那双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惊得檐角的宫灯轻轻晃动了一下。
长孙无垢的思绪,从遥远的北方草原,拉回到了眼前的这张地图上。那是一张巨大的中原舆图,是她亲手绘制的,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天下各路势力的盘踞之地。
关中、洛阳、太原,以及刚刚被纳入版图的北方草原,都已插上了象征着定国军的黑色小旗。黑色的旗帜连成一片,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雄鹰,占据了整个版图的半壁江山。
然而,在这片黑色之外,依旧盘踞着几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她的目光,从北向南,缓缓移动。
李渊父子,如今已是困兽。被赶回晋阳之后,李世民虽仍在挣扎,图谋合纵,但在她看来,已是强弩之末。草原的失策,对他而言是致命一击,不仅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外援,更会让他内部本就不稳的人心,彻底分崩离析。
一个失去了外部希望,又面临内部猜忌的势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笔尖,轻轻点在了舆图上“晋阳”的位置,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个曾经让她寄予了所有希望,也带给她无尽伤痛的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只剩下了冰冷的算计。
她要亲手,为这段过往,画上一个句号。
目光继续南移,越过黄河,落在了那片富庶而又混乱的土地上。
江南。
长孙无垢的黛眉微微蹙起。
与北方的局势明朗不同,江南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她的指尖,首先落在了“江淮”一带。那里,盘踞着杜伏威与辅公祏。这两人是草莽出身,麾下兵马骁勇,占据着中原通往江南的咽喉要道。但根据红拂女的情报,这两人名为一体,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杜伏威尚有几分大局观,而那辅公祏,却是个野心勃勃,又心胸狭隘之辈。
“可为刀。”
她轻声自语,在辅公祏的名字旁,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个“利”字。
利益,是驱动这种人最好的缰绳。
再往南,是“荆襄”。
看到这个地名,长孙无垢的脑海中,浮现出萧美娘那雍容华贵的面容。那里,是萧家的故地,如今的割据者,是隋末宗室萧铣。
萧铣此人,颇有几分能力,占据荆襄富庶之地,兵精粮足,算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他的弱点也同样明显,便是“名”。他以隋室后裔自居,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这使得他在道义上,很难与同样出身杨氏宗室的杨辰抗衡。
更重要的是,萧美娘在荆襄士族中的影响力,至今仍在。
“可为势。”
她又在“萧铣”的名字旁,写下了一个“名”字。
以大义名分压之,以皇后故旧之情动之,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南端的“岭南”。
林士弘。
这是一个让她都感到有些棘手的名字。岭南之地,山高水远,瘴气横行,自古便是中原王朝难以彻底掌控之地。林士弘盘踞于此,麾下兵马虽然不多,但极善山地作战,且民风彪悍,极为排外。
强攻,代价太大。
长孙无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天下大势,已如一盘棋局,清晰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北方的屏障已经稳固,李唐覆灭在即。定国军下一步的剑锋,必然指向南方。
而攻略江南,不可一蹴而就,需得步步为营,分而化之。
她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有了。
她不再犹豫,饱蘸浓墨,手中的紫毫笔在纸上迅速游走起来。清隽秀丽的字迹,如行云流水般,将她心中那盘算已久的谋划,一一落在纸上。
“……天下大势,北定而南乱。臣妾以为,陛下凯旋之后,当以雷霆之势,先平晋阳,彻底剪除李氏父子,以安关中之心。此其一。”
“李氏既平,则天下震动,南方诸侯,必人人自危。此时,我军当兵分两路,剑指江南。”
“一路以李靖、徐茂公为主帅,率主力大军,陈兵江淮,对杜伏威、辅公祏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围而不攻。再遣说客,以利诱之,离间二人,令其内乱。待其自相残杀,元气大伤,我军便可一举定之。此为‘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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