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厉色一闪。
“给老夫查!这谣言到底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冯保?高潜?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西南,耿玉忠也收到了风声。
他捏着情报,在院中独自站了许久,望着北方晦暗的夜空,半晌,嗤笑一声:
“废太子的暗棋?这帮京城的老爷,编故事的本事见长。沈言要是那等心机深沉、图谋不轨之辈,当初……”
亲信低声问:
“都督,那咱们…”
“咱们?咱们看戏。”
耿玉忠将纸条揉碎,随手丢进池塘。
“太子这道旨,蠢得没边。沈言那小子,是能乖乖就范的人?北境,怕是要起风浪喽。传令下去,各关隘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准妄动。另外,给北境去封信,问问沈老弟,需不需要老哥我…帮他‘看看’福王、康王那边的热闹?”
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冷硬的笑。
坐山观虎斗?
不,他更想看看,这潭水被彻底搅浑后,谁能摸到大鱼。
草原,雪狼王庭。
国师兀赤的毡帐内,炭火哔剥。
他听着心腹用低沉快速的草原语禀报着来自南边的惊人消息,枯瘦的手指慢慢捻动着腕间的骨珠,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
“废太子的暗棋?沈言?”
兀赤喃喃重复,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兴奋。
“天狼庇佑…这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国师,我们是否要趁机…”
心腹做了个挥刀的手势。
“不,不,不。”
兀赤缓缓摇头,脸上皱纹舒展开,像干枯的树皮。
“让汉人自己斗,斗得越狠越好。阿茹娜那个蠢丫头,在断刃谷丢了那么大的人,正好让她静静心。传令各部,收缩兵力,静观其变。等南边乱起来,等沈言焦头烂额,等汉人皇帝死了,新皇帝和藩王们打起来…那时,才是我们雪狼的勇士,挥鞭南下的最好时机。”
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烽火连天、汉人自相残杀的美妙景象。
“派人,去给我们在南边的‘朋友’们,再加把火。沈言是废太子暗棋的证据,可以再详实一些,比如…他身边是否藏着前太子的旧部?记住,要似有若无,欲说还休…”
“是!”
主城,都督府。
沈言也接到了靖远侯的加急密信,以及耿玉忠的来信。
几乎同时,来自京城、通过不同渠道、或明或暗打探消息、或威胁或利诱的信件、拜帖,也雪片般飞来。
苏清月将整理好的信息一一禀报,眉宇间忧色深重:
“…太子旨意已在路上,最迟后日必到。京中多位与侯爷交好的大人暗中传信,说冯保、高潜等人近日频繁密会,似在筹划什么。”
“另外,各地藩王,尤其是福王、康王,其封地内兵马调动频繁,粮草也在暗中集结。”
“还有,市井间关于…关于您是前太子暗中培养的传言,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栩栩如生,甚至有人说在您幼时,曾见过有神秘人暗中教导…”
“教导?”
沈言终于从地图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寒意更甚。
“他们不如直接说,是废太子亲自来教,更有说服力。”
他走到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信函拜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北境某位致仕老翰林写来的,言辞恳切,劝他“速速入京,向太子殿下剖明心迹,以释群疑”。
“剖明心迹?”
沈言将那信丢开,语气淡漠。
“心迹若有用,要刀剑何用?”
“沈公子,太子旨意到后,我们…”
苏清月心揪紧了。
抗旨,形同谋反。
接旨入京,十死无生。
这是绝路。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北地深秋的寒意。
远处城墙上,守夜的火把如点点星辰。
更远处,是沉睡的村庄,起伏的山峦,和看不见的、虎视眈眈的敌人。
“清月,你怕吗?”
他忽然问,声音融在风里,有些飘忽。
苏清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样的黑暗:
“怕。怕你出事,怕北境生灵涂炭,怕这得来不易的安稳日子,转眼成空。”
他们的关系在沈言把她从山匪手里救出来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顿了顿,握住他冰冷的手。
“但更怕你妥协,怕你低头,怕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忠义名分,走进他们设好的圈套,任人宰割。”
“沈言,这北境,是你带着大家一刀一枪打下来、守下来的。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将士,信的是你,不是京城那张龙椅。你若入京,北境顷刻即乱,雪狼的铁蹄转瞬即至。到那时,什么太子,什么朝纲,都比不上眼前的家园和活命重要。”
沈言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
她的手很小,很凉,却异常有力。
“是啊,家园,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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