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太子妃厚爱,下官愧不敢当。”
“哦?”慕容婉的扇子停了停,又轻轻摇起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愧不敢当,还是……不愿?”
云凛抬起眼,直视着她:
“是不敢,亦是不愿。”
慕容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她放下团扇,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依旧优雅,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冷下去:
“云大人,本宫知道,你是个清官,也是个能吏。户部那笔账,做得天衣无缝,连父皇派去查账的老御史都看不出破绽。可你,看出来了。”
她抬起眼,看向云凛:
“你不仅看出来了,你还私下里,一笔一笔,全都重新核了一遍。核出来的数目,和账面上的数目,相差多少来着?”
云凛的嘴唇抿紧了。
他没有回答。
慕容婉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
“三十万两。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够养一支五万人的精兵,够买通半个朝廷的官员,也够……让某些人,永远闭嘴。”
她顿了顿,看着云凛:
“云大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本宫今日请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恰恰相反——”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本宫是想救你。”
“只要你点头,把那本重新核对的账册交给本宫,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那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宫的人,是太子的人。待太子登基,你就是户部尚书,是内阁辅臣。你的女儿云芷,本宫会亲自接进宫,让她做公主的伴读,将来嫁入王府,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她看着云凛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何?”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牡丹花丛,花瓣簌簌落地的声音。
云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亭子的飞檐,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光明的那一半,依旧平静清澈;阴影的那一半,却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慕容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长到远处的丝竹声,似乎都停了。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看着慕容婉,目光依旧坦然,声音依旧清晰:
“太子妃。”
“下官读圣贤书,受皇恩禄,食君之俸,忠君之事。”
“户部账目有亏空,下官既已查出,便该如实上奏。此为臣子本分。”
“太子若想用下官,该以正道取之,不该以此等龌龊手段威逼利诱。此非明君所为。”
“至于小女——”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的前程,该由她自己挣,不该成为交易的筹码。”
他拱手,深深一揖:
“太子妃今日所言,下官只当从未听过。账册,下官会依律呈交都察院。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亭子。
“站住。”
慕容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冷。
冷得像数九寒天里,屋檐下结的冰棱。
云凛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慕容婉缓缓站起身。鹅黄色的宫装裙摆,在日光下泛着华丽却冰冷的光泽。她走到云凛身后,很近,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牡丹香粉气。
她的声音,贴着云凛的后背响起,轻,却字字如刀:
“云凛,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亭子,就能走得出这个局?”
“那本账册,你交不上去的。”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从上到下,有多少人,靠着那三十万两白银活着?你动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就会要你的命。”
“本宫今日给你机会,是惜才。”
“你若不要这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毒蛇般的笑意:
“那本宫,就只能换一种方式,让你闭嘴了。”
云凛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背,挺得笔直。
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子妃想如何,悉听尊便。”
“下官,但求问心无愧。”
说完,他抬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亭子。
鹅卵石小径上,他的背影,在灿烂的日光和绚烂的牡丹花丛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清。
却,挺直如竹。
宁折不弯。
亭子里,慕容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怨毒。
那怨毒,在她明艳的脸上扭曲,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刷了金粉的恶鬼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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