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日头毒得像烙铁,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烤得滋滋作响。卖胡饼的老汉守着空荡荡的摊子,有气无力地挥着蒲扇:“老天爷这是要收人啊——”
司门员外郎李中敏站在自家院里的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枯黄的叶子。这棵百年老树,去年还郁郁葱葱,今春竟只抽出几簇蔫头耷脑的新芽。管家捧着茶盘过来,叹道:“郎君,这已是第三个月没见雨星子了。”
李中敏没接茶,转身回了书房。案头堆着工工整整的奏章副本——那是他第七次修改的疏文。妻子王氏轻手轻脚走进来,看了眼砚台里新磨的浓墨,眉头就蹙成了结:“还要写?”
“得写。”李中敏提起笔,笔尖在砚边顿了顿,“这次不同。”
“上次你说‘这次不同’,结果被圣上留中不发;上上次也说‘这次不同’,差点被调去岭南管盐务。”王氏把茶盏重重一放,“李中敏,你能不能学学隔壁张侍郎?人家养了三房美妾,新置了城东三十亩水田,昨日还邀你去曲江池赏新到的昆仑奴——”
“夫人。”李中敏放下笔,忽然笑了,“你说,要是咱们家水井也干了,你还让我学张侍郎么?”
王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次日五更,李中敏揣着奏疏进宫。紫宸殿外候着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着,个个面色凝重。户部刘尚书正捻着胡须发愁:“再不下雨,河北道的春粮可就全完了……”
“刘公以为这只是天灾?”一个清亮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只见郑注穿着簇新的紫色官袍,施施然从廊柱后转出来,手里还摇着柄湘妃竹的折扇。
殿前摇扇,这本是极不合礼数的。但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郑大人是圣上跟前第一红人?连王守澄王公公都要让他三分。
刘尚书忙躬身:“郑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郑注合上扇子,轻轻敲打掌心,“只是昨夜观星,见荧惑犯太微,这旱灾啊——”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怕是因朝中有冤狱未平,怨气冲了天和。”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不知道“冤狱”指的是什么——三年前,宰相宋申锡被诬谋反,贬死开州。可这事儿谁敢提?
李中敏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奏疏:“郑大人说得极是。既然大人也认为旱灾起于冤狱,不如与下官联名上奏,请斩奸佞、雪忠良?”
空气瞬间凝固了。
郑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笑得更开了:“李员外郎真会说笑。”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听说李夫人前日去西市买米,跑了三家铺子才买到陈年旧粮?改日我让下人送些新米去府上。”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李中敏没接话,只是整了整衣冠,捧着奏疏走向殿门。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声,他全当没听见。
奏疏递上去的第七天,宫里来了个小黄门,说圣上召见。
文宗皇帝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正拿着那封奏疏。年轻的帝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见李中敏进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
“臣不敢。”
“让你坐就坐。”文宗把奏疏放在案上,“写得痛快。‘旱由宋申锡之冤、郑注之奸。欲雨,先斩注、雪申锡’——李卿,你可知就凭这十二个字,郑注能让你死十次?”
李中敏抬起头:“臣若怕死,就不写了。”
文宗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口气:“朕知道宋申锡是冤枉的。朕……朕当时保不住他。”皇帝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的封皮,“如今郑注和王守澄把持朝局,宫里宫外都是他们的眼线。李卿,你说斩郑注,怎么斩?谁去斩?”
“陛下是天子!”
“天子?”文宗苦笑,“你看这甘露殿,白日里朕坐在这儿,夜里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宦官端来一杯毒酒?”他站起来,走到李中敏面前,压低声音,“但你这份忠心,朕记着。奏疏……朕先留中,等时机。”
等时机。李中敏叩头退出时,脑子里反复滚着这三个字。走出宫门,烈日当头照下,晃得人眼晕。管家在马车边急得团团转,见他出来连忙迎上:“郎君,郑注的人刚才来府里送了三车米,还留了话,说‘望李员外郎善自珍重’。”
“米呢?”
“夫人不敢收,可那些人放下就走了……”
“拉去慈恩寺,施粥。”李中敏撩袍上车,“回府后替我写个告病的折子。就说我突发恶疾,要回东都养病。”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茶铺老板正指挥伙计拆卸招牌——没水煮茶,铺子开不下去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路边,眼巴巴望着干涸的水渠。
当晚,李府悄悄驶出三辆马车。李中敏坐在最后一辆车里,听见妻子小声啜泣:“咱们在东都的祖宅,屋顶去年就漏了……”
“漏了修便是。”李中敏闭着眼,“总比留在长安,不知道哪天井里就多出一具尸体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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