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安城热得冒油,蝉叫得像催命。
韦澳坐在京兆尹府的正堂上,手里捏着厚厚一摞账本,眉头拧成麻花。堂下师爷小心翼翼添茶,大气不敢出——大人这脸色,比城北卖隔夜猪油的刘寡妇还难看。
“啪。”
账本拍在案上,溅出几滴茶水。
“郑光。”韦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嚼了颗砂子,“郑国舅。长安城顶天的皇亲,太后她亲弟。九年了,他那个鄠县庄头——九年没交过一颗粮、一文钱。”
师爷赔笑:“大人,前任崔尹也查过……”
“查过怎么了?”
“查完就调走了。”师爷压低声音,“听说是去通州看猕猴桃园去了。”
韦澳没吭声。窗外的蝉叫得更凶了,像在替谁叫冤。
半晌,他站起来,抖了抖官袍:“备轿。本府亲自去鄠县。”
——
庄吏姓周,没多少人记得他本名,都喊他周九斗——说是一顿能喝九斗酒,其实吹的,但气焰确实能灌醉半个长安城。
韦澳到的时候,他正躺在葡萄架下乘凉,两个小厮打扇,一个婢女剥荔枝,边上还搁着冰鉴。冰鉴。韦澳看了眼,是宫里才有的制式。
“哟,韦府台。”周九斗眼皮都不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乡下地方,仔细脏了您的靴。”
韦澳没理他,朝后头招招手。两个公差上来,一声不吭,拿人上枷,行云流水。
荔枝滚了一地。
周九斗这才睁眼,嗓门提了八度:“你、你知道我替谁管庄子吗?国舅爷!太后亲弟!”
“知道。”韦澳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九年的租,我给你算好了,本息合计三百七十二斛。凑个整,四百斛。交了放人。”
周九斗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露出颗金牙:“韦府台,您是头一天当京兆尹吧?这账,前任七位府台都没收上来,您收?”
韦澳已经上轿了,帘子放下一半,露出半张脸:“七位没干完的事,我干。八年没收回的账,我收。”
轿帘落下。
周九斗被两个公差架着,一边走一边回头喊:“你等着!国舅爷立马就进宫!”
葡萄架下只剩一地的荔枝和冰鉴里融化的水。
——
郑光当天就进宫了。
他没走正门,绕去太后宫里,一进门就扑通跪下,把太后吓了一跳。
“你这是做什么?”
“姐!”郑光膝行两步,眼眶泛红,“弟弟活不成了!那韦澳、韦澳把我庄头锁走了,还说要打死他!庄头跟了我二十三年,养条狗也有感情啊!”
太后按着太阳穴:“你那个庄头,又惹祸了?”
“他、他就是忘交几年租……”
“几年?”
郑光含糊道:“也没几年……八九来年……”
太后闭上眼。
沉默良久,她叹口气:“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去寻皇帝。”
郑光精神一振,爬起来就往外头跑。
太后在后头补了一句:“去之前想清楚怎么开口!别一上去就哭!”
郑光头也不回:“晓得了!”
他当然没听进去。
——
延英殿内,香炉青烟笔直。
宣宗李忱放下朱笔,听完亲舅舅颠三倒四的控诉,面色平静。
郑光说完,抬袖拭额上的汗,偷偷觑外甥脸色。
宣宗没看他,对当值的内侍道:“召韦澳。”
韦澳来得很快,官袍齐整,神色坦然,进殿行礼,一气呵成,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旁边搓手的国舅爷。
“韦卿,”宣宗声调不高,听不出喜怒,“郑光庄吏所犯何事?”
韦澳从袖中抽出奏本,字字清晰:“抗税不纳,九年。横行乡里,十九起。侵占民田,三宗。藐视官府,言语狂悖,不计其数。”
每说一条,郑光就矮一寸。
等说到“九年”时,他已经缩得像颗干枣。
宣宗沉默片刻,问:“卿拟如何处置?”
“臣欲置于法。”
三个字,不轻不重,落下来像三块城砖。
宣宗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半晌,换了种语气,近乎商量:“郑光甚爱此仆,奈何?”
韦澳抬头,直视天颜:“陛下自内庭用臣为京兆,为清畿甸积弊。若郑光庄吏积年为蠹,得宽重辟——”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
“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郑光脸都白了。
宣宗没有动怒,也没有驳斥。他只是沉默,然后开口,语调里听不出情绪:“诚如此。”
郑光急了,顾不得君臣之分:“陛下!臣那个庄头——”
“阿舅。”宣宗抬手制止,看向韦澳,竟微微苦笑:“卿且退,容朕再思。”
韦澳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袍角带起一丝凉风。
殿门合上。郑光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
宣宗望着紧闭的殿门,良久,轻声道:“阿舅,你那个庄头,九年不交租,韦澳没把他当场打死,已经给足你体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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