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喝了朱温那碗糖水。
那是公元884年的夏天,黄巢快完蛋了。李克用带着沙陀骑兵从北边杀下来,朱温在汴州城头远远望见那一队白袍白甲的兵马,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位爷可不好惹。
“开城门,摆宴席。”朱温整了整衣冠,“咱得让李兄知道,汴州的糖水比太原的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克用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朱温的肩膀:“老弟啊,你当年在黄巢那边干得不错,现在归了朝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朱温陪笑:“李兄说得是,小弟敬您一杯。”
“我跟你说,”李克用舌头都大了,“打黄巢,你得这么打,那么打,哎你们中原人打仗不行,回头我教你两手……”
朱温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还有你那个汴州城,”李克用环顾四周,“城墙矮了点,回头我让沙陀工匠给你修修,我们那儿的城墙,这么厚,这么高……”
朱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老弟?你手抖啥?是不是有病?我有药!”
那天晚上,李克用被安排在汴州城最豪华的驿馆——上源驿。三百沙陀亲兵把院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呼噜声震天响。
李克用搂着枕头,梦里还在教朱温怎么打仗。
朱温没睡。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上源驿的方向,身边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出。
“大哥,您要是看他不顺眼,咱就……”副将氏叔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朱温沉默了很久,久到氏叔琮以为他睡着了。
“去,把那个糖水摊子收了。”朱温终于开口。
“啥?”
“我说,把上源驿周围的糖水摊子都收了。”朱温转身往回走,“顺便,带点人去送送李兄——用火。”
夜半三更,上源驿突然起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眨眼间整座驿馆就成了一个大火炉。三百沙陀兵从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膀子往外冲,被乱箭射倒;有的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房梁砸中。
李克用是被烟呛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火海里,身边一个亲兵正在拼命摇他:“大帅!快跑!朱温反了!”
“什么?!”李克用一个激灵坐起来,“糖水呢?”
“什么糖水!着火了!”
李克用这才反应过来,抓起兵器就往外冲。刚冲到门口,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门框上嗡嗡作响。
“娘的,姓朱的你玩阴的!”李克用破口大骂。
这时候,天降大雨。
那雨来得莫名其妙,夏天的暴雨,哗啦啦往下倒,竟然把火势压下去几分。亲兵们趁机护着李克用往外突围,一路上踩着烧焦的尸体,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守城的汴州兵看见一个黑大汉在雨里狂奔,正要放箭,突然听见一声暴喝:“看什么看!不认识你爷爷!”
然后那个黑大汉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汴州城墙有多高?反正不矮。
李克用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朱温,你等着。
他命大,没摔死。
泥地里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头发烧焦了一半,袍子烧得只剩半截。他回头看了一眼汴州城,那城楼上隐约有个人影,正在往这边望。
是朱温。
隔着雨幕,两个人对望了一瞬。
李克用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朱温看懂了。
那意思是:老天爷看着呢。
回到晋阳后,李克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铸了一把刀,刀身上刻了四个字:汴州朱温。
每天吃饭前,他都要拿这把刀捅一下面前的那盘羊肉。
“这是朱温,捅他。”
“这是朱温的胳膊,捅他。”
“这是朱温的脑袋,捅他。”
手下人看得心惊肉跳:“大帅,那是羊腿。”
“我知道是羊腿!但我想的是朱温!”
从此以后,晋梁两家成了死仇。
以后的四十年里,这两家子打了无数仗,你杀我儿子,我砍你女婿,从唐末打到五代,从五代打到后梁灭亡。后来的事儿你们也知道了:朱温建立了后梁,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灭了后梁。
可在那天晚上,汴州城外的雨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一个狼狈逃命的沙陀人,和一个站在城楼上发呆的中原人。
朱温看着李克用消失在雨幕里,忽然问身边的氏叔琮:“你说,他会不会回来?”
氏叔琮想了想:“应该会。”
“我也觉得会。”朱温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该心疼那碗糖水。”
“大哥,那不是糖水的问题……”
“我知道。”朱温摆摆手,转身下城楼,“传令下去,以后打仗,看见白袍子的,给我往死里打。”
“是!”
氏叔琮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大哥,您刚才为什么不射那一箭?”
朱温停下脚步。
雨还在下,打在他的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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