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柱缓缓站起身，他个子高，脑袋几乎顶到帐篷顶。他盯着小王指挥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这事就这么算了？”
小王指挥使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不算了又能怎样？人家是天子近臣，咱们是什么？一群当兵的。”
“当兵的怎么了？”刘大锤的火气也上来了，“没有咱们当兵的，他史彦琼能舒舒服服坐在监军府里享福？没有咱们当兵的，陛下能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
“你小点声！”小王指挥使急了，站起来捂住刘大锤的嘴，朝帐篷外张望了一眼，确定没人经过，才松开手，“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传到史彦琼耳朵里，咱们整个营都得跟着倒霉。”
他重新坐下来，声音压得更低：“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通个气。最近都给我老实点，不许闹事，不许聚众议论朝政，更不许顶撞监军府的人。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气，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张铁柱问。
小王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种暗示：“也许……快了。你们没听说吗？邺都城里最近不太平。南城那边前几天有饥民抢了粮铺，驻军去了之后不但没镇压，反而帮着饥民把粮铺搬空了。”
“有这事？”老赵眼睛一亮。
“不止这一桩。”小王指挥使的声音越来越低，“魏州、博州那边的驻军也都不稳当。天雄军有个营，因为三个月没发粮饷，全营哗变，把营房都给烧了。消息传到邺都，兵士们表面上没什么反应，私底下都在传。”
“传什么？”刘大锤追问。
小王指挥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等着看吧。”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明天早点起，卯时点名，谁要是迟到了，军法从事。散了散了。”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留下帐篷里三个面面相觑的军士。
过了好一会儿，老赵才开口：“指挥使刚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别琢磨了。”张铁柱重新坐下来，把火拨旺了一些，“该来的总会来。”
刘大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你们说，要是真闹起来，咱们跟不跟？”
老赵和张铁柱同时看向他，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当他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与此同时，在邺都城北的一座豪华宅邸里，史彦琼正半躺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西域葡萄酒，欣赏着面前三个舞姬的婀娜身姿。屋子四角烧着上好的兽金炭，暖融融的，与外面天寒地冻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季节。
一个心腹小吏躬着身子走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史彦琼的眉头皱了起来，挥手让舞姬退下。
“你说什么？左厢军那边有人在抱怨？”
“是，小的安插在军营里的眼线来报，说有几个军士今晚聚在一起，言辞颇为不敬。”小吏小心翼翼地说，“为首的是一个姓刘的队正，还有一个姓赵的火头军，一个姓张的弓弩手。”
史彦琼冷笑一声，把酒盏重重搁在案上：“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们以为这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呸！没有陛下的英明神武，他们那点匹夫之勇算个什么？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军士满地都是。”
小吏连忙附和：“大人说的是。”
“不过……”史彦琼转了转眼珠，“最近邺都地面确实不太平。你去传我的令，从明天起，各营夜间不得随意外出，白日操练加倍。谁要是敢闹事，军棍伺候。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大人英明！”
“还有，派几个人去盯着那个什么刘队正、赵火头和张弓弩手。他们要是再敢胡言乱语，直接抓起来。”
小吏犹豫了一下：“大人，直接抓人……要不要先跟赵在礼将军打个招呼？毕竟他是邺都留守，掌着兵权。”
史彦琼把眼一瞪：“赵在礼？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粗鄙武夫罢了。陛下派我来监军，就是让我看着他的。我还用得着跟他打招呼？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办！”
小吏不敢再说什么，弯腰退了出去。
史彦琼重新端起酒盏，自言自语道：“一群当兵的，也敢跟本监军叫板。等过几天陛下从洛阳拨来钱粮，看你们还闹不闹。”
他忘了——或者说他从来就不知道——洛阳的钱粮，从来就没能按时拨到邺都来。因为那些本该充作军饷的银钱，一大半都用在了洛阳城里的宫室修缮、宴饮歌舞和伶人的赏赐上。
这一夜，邺都城外银枪军大营里的灯火，亮得比往日更久。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帐，把巡夜士兵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知道是哪个营房里，忽然传出一声苍凉悲壮的老秦腔，唱的是古时征战之事，调子里带着说不尽的愤懑与无奈。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传得很远很远。
值守的都尉皱了皱眉，刚要派人去呵斥，却被身旁的老兵拉住了衣袖：“大人，让他们唱吧。憋在心里久了，总要有个出口。这时候去弹压，反而容易出事。”
都尉想了想，把手缩了回来。他望着黑夜中星星点点的营火，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是银枪军的老人，心里什么都明白。
而在邺都城的另一角，留守将军赵在礼的府邸里，同样灯火未熄。
赵在礼今年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紫膛脸，颔下短髯如铁。他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是从洛阳发来的，写得很简短，只说了一件事：陛下近日身体欠安，朝政多由伶人景进等人把持，东宫李继岌年幼，后宫争斗不休。
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明一灭。
“将军，您找我？”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赵在礼示意他关好门，然后问道：“今天史彦琼又干了什么？”
亲兵低声禀报：“打了府衙陈书吏四十军棍，人已经没了。”
赵在礼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只说了句：“知道了，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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