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横笔、撇笔，起笔全是圆笔楷法，捺笔收锋都是标准的楷脚，就算是方折的笔画，也用圆转的笔法来过渡，字的肩角大多方整平实。”盘玉男子伸手指着拓片上的字迹，说得愈发细致，“唯独这直钩——比如‘别’‘等’二字，戈钩——像‘义’‘昏’这般，还有竖弯钩，像‘邑’‘乾’，再加上少数横画的收笔，比如‘三’‘生’，以及短点如‘慈’、短撇短捺如‘洪’‘兴’，还留着隶书的笔法意趣。这字里的气息，和延兴二年的《申洪之墓铭》后三行题记、太和元年的《宋绍祖柩砖》，能找出不少相通的地方。”
长须老者闻言颔首，接过话头补充道：“单看碑文和刻工，这造像记虽说出自民间匠人之手，但撰文书丹的，绝对算得上一位书法高手。它的字，把北魏太和年间那种古健丰腴的书风，展现得淋漓尽致。说到底，它传承和展示的，正是南北朝前期实实在在的铭刻书法风尚。”
“老先生说得极是！”盘玉男子连忙附和，兴致愈发高昂，“拿它和北魏平城时期的代表性铭刻书迹，比如《东巡碑》《南巡颂》这些名作比起来，最明显的不同，就是多了几分手书的灵动韵味。其一，结字不拘泥于方整密集，而是笔意圆润、体态宽博，从这里头，能找到当时写经体的影子，甚至能窥见后来《经石峪》刻经的脉络。它的风貌，和敦煌文书里太和三年冯太后兄长冯熙所写的《杂阿毗昙心经卷第六》，简直十分相似。”
他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殷宪先生就曾说过，魏碑书体，本就是北魏寺院写经的笔墨意趣，和石材、刻刀相互融合的产物。冯熙那卷经书上的‘大代太和’‘皇帝陛下’‘太皇太后’这些字句，和这愿文里的放在一起对照，便能无可辩驳地印证这一点。其二，字的体势不是向右上扬，反倒呈向右下垂的姿态，和始光元年的《魏文朗造像》颇为相像。其三，横画和捺笔的收笔处，没有向上挑的走势，这自然是和它字体没有右昂之势、又多了几分行押书的潇洒风尚有关。”
宇辰听得连连点头，当即抱拳拱手，一脸敬佩地说道：“今日听二位一席话，真是受益匪浅，学习了！”
赵导手指展板上的墓志拓片说：“大家看，这就是刚才提到的元淑墓志。北魏平城时期的墓志、墓砖，不单是葬器，更是“地下档案”。像这块，还有那边司马金龙的墓表、陈永夫妇的墓铭，文字记载往往能补正史之缺，对我们还原当时的社会风貌、官职姓氏，帮助太大了。”
长须老者说：“没错！而且从书法流变角度看，平城时期的碑刻正是魏碑体从雏形走向成熟的关键阶段。看这笔画方峻雄强，结体欹侧生动，既有隶意残留，又见楷法新姿，真是“上窥汉隶，下启唐楷”的活化石。”
盘玉男子转向看着展板，若有所悟，“所以这些墓志铭，不仅是历史资料，本身就是珍贵的书法艺术原作。我们玩古玉的常讲“刀工见时代”，这刻字的刀锋、力道，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笔触？”
清丽女子轻轻指向另一侧的“瓦文墨书”，“它们共同构成了平城书法的“全景”。墓志是庄重的“正章”，而这些瓦当、瓦刻、墨书，就是活泼的“草稿”或“随笔”。”
宇辰手指着那些圆形瓦当，眼睛亮得很：“你看这‘大代万岁’四个字，带着股草原上的豪爽劲儿，又透着皇家的气派，真是绝了！”
旁边的老人捋着花白的胡子，接过话头：“这就是平城的妙处啊！你再瞧字体——有的是篆书，圆融古朴，带着汉魏的老底子；有的是隶书，蚕头燕尾，规规矩矩；还有些，笔画都带了楷意，方硬利落。同一朝的皇家物件，字体竟能这般百花齐放，可见那会儿书体正变到热闹处，胡人的豪放和汉人的雅致，早融在一块儿了！”
梦瑶凑过来，指着一块瓦当，好奇地问：“这块上面的字是什么呀？看着弯弯绕绕的。”
老人眯眼瞧了瞧，笑道：“这叫‘传祚无穷’。‘祚’字可有讲究了，一为福运，二为皇位，三为年岁。放在这瓦当上，就是盼着大魏的皇位能子子孙孙传下去，江山永固。说到底，还是统治者的心愿呐！”
那位清丽女子，正低头看瓦刻文字的拓片，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笔画，轻声叹道：“你看这些‘生’‘道’‘知’，写得好随意啊，透着一股天真的劲儿，像是工匠随手刻上去的，比那些规规矩矩的字更有味道。”
赵导闻言，一拍手，声音洪亮了几分：“说到点子上了！这些瓦刻文字，笔法要么流畅要么朴拙，正是当时民间书写的真实模样——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说起来，这就是魏碑的‘底层代码’啊！要我说，最精彩的还得数司马金龙墓里出土的木板漆画题字，那才是魏碑的巅峰！”
老人连连点头，接过话茬：“对对对！那个必须得看！那上面的字，全是方笔楷书，棱角分明，斩钉截铁的，装饰性又强。那可是研究魏碑的宝贝疙瘩！你瞧，从瓦当的随性，到墓志的规整，再到漆画的精丽，这魏碑的成长脉络，不就清清楚楚了？”
赵导赞许地说：“总结得太精辟了！这就是咱们平城魏碑展区的魂——一块石头、一片瓦、一幅漆画，哪一样不是在诉说那段胡汉交融、风云激荡的岁月？”
众人相视一笑，转身跟着讲解员，往更深的展厅走去。廊下的灯光柔和，照着那些刻满文字的文物，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千年前平城的故事。
正是：仰碑碣，凿石铸天工，龙门佛影，云冈梵容，方笔如刀，雄风似戟，千龛佛现蕴真经，墓志摩崖刻古风，郑公遗韵耀岱岳，尤珍始平开气象，书道自通神，筋骨铮铮立乾坤，长存铁骨钢筋，神姿峻宕，辉映这万里河山，千秋楷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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