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只手,此刻却无比稳定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从怀里掏出了那卷东西。
那不是布帛,是纸。
一卷被血反复浸透、凝结成硬块的纸卷。纸张本身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成了暗沉的深褐色。边缘被火焰燎过,大片焦黑卷曲、碳化,如同垂死挣扎的蝶翼,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几处焦痕深入纸面,透出后面粘附的泥土或别的什么污迹。纸卷的边角被磨得毛糙不堪,沾着黑黄色的油膏,还有几根不知是布条还是毛发的东西嵌在凝固的血痂里。
杜甫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他用那根勉强还算完整的拇指和沾满油血污泥的无名指,极其轻柔地捻着纸卷两端尚未完全焦糊卷曲的部分,如同捧着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灵魂。
他不再看那纸卷上的字迹——那字迹早已被血迹和污迹浸染得难以辨认,只余下大片的赤褐与墨痕狼藉交错。他枯瘦的身体佝偻着,跪在那浅浅的小坑前。坑里,静静躺着那枚尾部刻着猩红“隐龙”血字的柳叶镖,和那截被他的血染得更红的、带着啮齿细痕的惨白腕骨。
坑很小,勉强能容纳这两样物件。
杜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动作艰涩如同背负千斤铁枷。
他那双血、油、泥混杂的手,捧着那卷承载了他全部血泪、书写着这个炼狱现实的残破诗稿,极其郑重、近乎虔诚地,轻轻盖在了小坑里的柳叶镖和腕骨之上。
粗糙、污秽、沾满自己血肉的手掌,与那同样污秽、残破、被烈焰燎焦、被鲜血浸透的诗稿,接触在一起。
触感黏腻而沉重。纸页那混合着血的硬块触感硌着他手掌翻卷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但这痛微不足道,早已被更巨大的、冰冷的悲怆淹没。
他枯槁的头颅低垂下去,几乎要碰到坑里粘稠的泥土。破烂的衣襟从干瘦的肩头滑落,露出嶙峋的、布满青紫伤痕和鞭痕的脊骨轮廓。他跪在那里,以一个被彻底抽走支撑的姿态,身体因压抑到极致的震颤而微微起伏,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没有言语。没有泪水。
只有那只还在滴落浑浊污血的枯手,停留了一瞬。指尖极其轻微地、极其克制地摩挲了一下纸页焦黑卷曲的边缘。
然后,他猛地抬起另一只同样血污不堪的手——不再迟疑,不再轻柔!
呼啦!
泥土被他疯了一般刨起!混合着滚烫油汤残留的温度、灰烬、碎骨渣的焦黑泥土,被他用手掌、用臂弯、用整个身体残余的力量,疯狂地推向那个小小的土坑!推向坑里的镖、白骨、血稿!
啪嚓!咕叽…
泥土拍打在黏着油血的诗稿和骨头上,发出闷浊的声响。滚烫的泥土粘住纸页焦黑的边缘,塞入骨头和镖体的缝隙。鲜血浸染的纸面瞬间被更黑的土覆盖,那猩红的“隐龙”字迹被泥土掩埋了一半,又被他新刨起的泥土彻底覆盖。
他刨土的姿势近乎疯狂。双膝深深陷在油污焦土里,身体前倾,仿佛要用自己枯瘦的身躯去挤压大地。手不再是手,是两把沾满血肉的铲子。指甲彻底翻卷剥落,指骨在用力撞击土块和碎石时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摩擦声。鲜血从撕裂的指端持续渗出,混合着黑黄色的油污,染红了每一捧被他挖起又洒下的焦土。
噗!噗嗤!
泥土砸在纸卷和骸骨上,再被新的泥土覆盖。声音沉闷而绝望。空气里,油汤的焦臭、血肉的腥甜、新翻泥土的土腥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诗稿烧焦的苦味,交织成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亡气息。
土坑很快被填平、压实。
当最后一捧泥土落下,彻底掩盖掉下面的一切轮廓。杜甫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双手深深按在刚被填平的、还带着他体温和鲜血的微凸泥土上。滚烫的地表温度灼烧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但他毫无知觉。
他头颅低垂着,抵在冰冷的、沾满他血汗的泥土上。
背脊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起伏都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带动他瘦骨嶙峋的肩膀痛苦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垂死的破旧风箱在艰难抽动的、撕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堵在喉头,正拼命撕扯着他的气管。
过了许久,许久。
那剧烈起伏的脊背缓缓地平复下来,只剩下一种源自生命核心的、耗竭后的死寂颤抖。
那颗抵在泥土上的头颅,极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寸。
额头粘满了泥土和血痂,脸颊上也蹭着脏污的油垢。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浑浊疲惫、此刻却只剩下巨大空洞的眼睛——透过粘在睫毛上的污秽尘埃,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被污血浸透的、微隆的、毫不起眼的小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
只有一小块被血腥、油污和愤怒彻底浸泡过的焦土。
嘴角的肌肉极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牵扯着干裂起皮、沾染血污的嘴唇,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又或许是想说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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